财哥在旁边听着,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扔。
“林记,我说什么来着?都是糊弄你的,拖字诀,你不请人家吃饭,不送点东西,人家凭什么给你办事?你一个驻村干部,跟他拍了桌子,他能不记仇?他不卡你卡谁?”
林琛把手机放在桌上,没说话,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见不到太阳,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下不来,闷得人心慌,这个世界想办点事,是真的难。
驻村第25天,修路造桥的文件没下来,贫困户的分数线先下来了。
林琛在手机上看到了通知。
全铜鼓县统一划线,50分以下纳入贫困户,50分到60分之间是重点关注户,60分以上不在范围。
那个“重点关注户”,说白了就是安慰奖,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贫困补助。
林琛把飞鼠田村的评估表翻出来,一项一项地比对。
按这个分数线,下村纳入贫困户的有52户,上村38户,整个飞鼠田村一共90户贫困户。
目标已经定了,无论多么曲折,最后肯定是要完成的。
林琛这样安慰自己。
贫困分数线一出来,不到一个小时,村委门口就围了十几个人。
有人骂,有人吵,有人蹲在地上哭。
黄嫂站在最前面,声音尖得能刺破耳膜:“凭什么我家评不上?我老公在外面打工一年才寄回来五千块,两个娃读书,学费好几千,我公公婆婆常年吃药,我们怎么就不是贫困户了?”
林琛认得她,她吵过好几次了,家里条件确实一般,分数改了好几回,最后得分51分。当时林琛还以为这个分数稳了。
他耐着性子解释:“黄嫂,你家分数51分,超过了50分的线,这是市里统一划的线,我没办法。”
黄嫂不听:“那就是你们的问题!你们是来帮扶我们的,这补贴又不是你的钱,你就不能打低几分?人家隔壁村比我们有钱多了,家家都是贫困户,凭什么我们不是?你们这些人,根本就不是帮我们的,简直就是浪费我们的名额,快走吧!”
“是啊,根本不公平。”周围的人跟着起哄,声音越来越大。
“你们这些人,根本就不是帮我们的,快滚吧。”
林琛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的人,心里也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其实他们的分数都是自己打出来的,如果自己可以“酌情”打低一点,是不是就可以多一点的贫困户,是不是就可以为大家争取更多的物资?
林琛也迷茫了,到底是坚持原则,还是应该“同流合污”?
婉晴看林琛不说话,倒是很不忿,开门站了出来:“你们听着,我们给你们打的每一分都有依据,也是经过反复讨论和研究的,我们没有对不起你们,分数线也不是我们划的,你们找我们出气找错人了。”
群众竟然还有人扔蔬菜进来了。
婉晴生气直接把门锁了。
还骂骂咧咧,这都什么人。
第二天,事情彻底失控了,早上老鬼打电话来,声音发颤:“林记,桥被人砸了,木板也砸断了,木桩拔了,警示牌扔河里了。”
林琛赶到的时候,桥头站了十几个人,手里拿着铁锤、撬棍。
领头的陈大勇把铁锤往肩上一扛,嗓门很大:“林记,你来得正好,这桥你封了快一个月,新桥呢?路呢?在哪儿?”
旁边的人跟着喊:“对?在哪里?”
林琛看着他们,又看了看桥,河水哗哗地流,警示牌在下游的水面上漂着,一摇一晃的
“桥我不拦了,你们也没有必要砸桥。”
财哥愣了一下:“林记,这不行啊,这群刁民,我们跟上头说,让他们派人来,抓一个两个都老实了。”不愧是检察院出身的,动不动就抓人了。
“罢了,是我们答应的事没做到,不是他们的错。”文长洪说一个月,现在一个月过去了,根本没有一滴一点的消息,他也不干了。
他转身走了。
婉晴跟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走着。
第二天,噩耗传来。
村里的老瘸陈春强,昨晚过独木桥的时候掉进了河里,淹死了。
消息是陈海龙带来的,他跑进村委的时候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林记,出事了....老瘸......老瘸陈春强,掉河里了,人已经.....已经没了。”
林琛正坐在桌前录材料,手指僵在键盘上。
他抬起头看着陈海龙,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婉晴:“怎么会?”
“听有人说,老瘸是喝了点酒回去,桥面应该是被封了太久,长了青苔有点滑,老瘸本身腿脚又不是很好,一不小心就掉了下去了。”陈海龙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林琛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那座桥的方向,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
财哥几个也不知道说什么,过了一会,林琛转过身,拿起电话,拨了文长洪的号码,电话响了好久,没人接,他又拨了一次,响了很久,通了。
“文镇长,飞鼠田村的独木桥,昨晚出事了,村民陈春强不小心掉下去,淹死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文长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像隔着很远很远:“不是早就让你把桥拆了吗?你怎么搞的?”
林琛握着手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你答应的修路方案,一个月了,桥呢。”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文长洪的声音响起来,不像刚才那么硬了,带了一丝疲惫:“这件事,你先稳住群众的情绪,不要让他们闹,死者家属的工作,你去做,桥的事,我会落实好。”
第二天,文长洪就带着问责的队伍,还有浩浩荡荡的施工队,来了。
问责会议开了整整一个上午,林琛被批了整整三个小时。
林琛被问责倒是无所谓。
只是不明白。
为什么一定要闹成这样,才可以造桥修路。
你总不能来一句:老瘸,你死得其所,你死得很有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