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琛没有接话,也没有点头。
他站在走廊上,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滴在他肩膀上,他也没躲。
文长洪收了伞,抖了抖水,转身要走。
领导来了这么久,桥也看了,命令下达了,也该走了。
“文镇长,等一下。”林琛的声音不大,但在雨声里格外清晰,其实刚才林琛想了很多东西,包括昨天去跑修路的事,他觉得这可能是一个机会。
文长洪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似乎在问,你有什么疑问?
几个已经走到车门口的领导也停下来,回头望林琛,罗文豪手里拿着伞,几乎所有的伞都打在文长洪身上,他自己都已经淋湿了,真是一个好狗。
“林琛同志,你有什么问题?”文长洪的语气还算客气,但底下的不耐烦已经露出来了,话都说道这个份上了,他不明白怎么还有意见。
虽然林琛是省来的,但是林琛只是鑫海集团的,鑫海集团虽然是国企,可严格来说,不属于他的上级,所以他并没有太多的顾忌。
“桥可以拆。”林琛往前走了两步,雨水淋在他肩膀上,他也没管。
“但不能白拆,拆了之后,群众怎么过河?走远路吗?那条泥路我走过,远几里路不说了,下雨天比独木桥还难走,下村的孩子上学绕四十分钟,老人赶集摔了怎么办?文镇长,这些你想过没有?你这么一句轻飘飘就拆了,可不妥啊。”
文长洪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林琛同志,现在说的是危桥的事,不是路的事,你是鑫海集团下来的,是搞项目工程的,应该最清楚安全事故有多严重吧,这可是一票否决的,你想想,要是这座桥出了事,摔死了人,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我担不起。”林琛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所以桥可以拆,我也支持拆,但不能只拆不建,你把桥拆了,路不修,群众没路走,逼着他们去走更危险的路,到时候出了事,责任谁来担?”
老鬼站在门槛上,手里攥着水烟筒,指节发白,他看着林琛,嘴唇动了几下,想说又没说,很久没有人为他们村这样说话了。
陈海龙从手机后面抬起眼睛,目光在林琛和文长洪之间来回扫,他其实一直都觉得林琛来他们村只是走过场的,今天他觉得这个人,好像是真的为他们利益来的。
文长洪的声音沉了下来:“林琛同志,事情要一件一件来,一口吃不成大胖子,现在先说拆桥的事,修路建桥的事,我们再慢慢商量,不是我一句话就可以搞定的。”
林琛:“文镇长,飞鼠田村的人等了这条路等了多少年,你知道不知道?隔壁几个村水泥路都通了,就飞鼠田村没,为什么?因为飞鼠田村没出过领导,没出过大人物,没人替他们说话,今天你要拆桥,可以,但修路的事,不能慢慢商量,不能一拖再拖了,我们都是明白人,什么开会研究研究,其实这些都是托词,你得给我一个准话。”
罗文豪把伞往地上一顿,水花四溅:“林琛同志,你这是什么态度?你现在只是一名驻村干部,你要摆正自己的身份!上面已经定了的事,你执行就是了,哪来这么多意见?你以为你是谁?就算你们鑫海集团的董事长下来了,也得听从指挥,不能瞎搞。”
林琛转过身,看着罗文豪,他的目光不躲不闪,像两块石头:“谁瞎搞?罗主任,如果我都跟你一样,只顾着执行命令,不顾群众死活,不分青红皂白就把群众走了几十年的桥拆了,那我就是历史的罪人,你罗主任喜欢拍马屁我可以不管,不能侵犯飞鼠田村的群众利益,我林琛现在是驻村书记一天,一天就要对得起飞鼠田村的群众。”
林琛的话,感染力十足,周围人眼睛都亮了。
罗文豪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说不出话,文长洪盯着林琛看了几秒,一时间也在考虑着什么,雨越下越大,打在伞面上,啪啪啪的,像在催什么。
他的手指在伞柄上又敲了两下。
“林琛同志,修路的事,不是我说了算,你也搞个工程,知道这是一件复杂的事情,要开会,要立项,要审批,要资金,要招投标等等,流程你知道的,这是时间。”他的声音软了一些,但底下还是硬的。
“我知道很复杂,也很繁琐。”
林琛没退:“所以我才需要文镇长你出面,把这件事落实了,你在牛坝镇干了这么多年,上下都熟,你一句话,比我们跑断腿都管用,其实群众要的不多,就是一条能走的路,一条让他们能过的桥,你帮他们把路修了,把桥建成了,他们记你一辈子的。”
堂屋里安静了。
老鬼看着林琛,眼眶红了。
婉晴看着林琛,大腿湿了。
文长洪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飞鼠田村修路的事,我回去以后马上开会推进,符合条件的话,优先落实,但桥,必须马上拆。这是上面的意思,也是为你们好。”
“要多久?你给我一个确切时间。”林琛还在追问:“一年?两年?还是像以前一样,研究着研究着就没下文了?文镇长,飞鼠田村等不起了。”
罗文豪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林琛,你太放肆了!你简直——”
“好了!”文长洪抬手制止了他,他的脸色也不好看,但没有发火,他看着林琛,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一个月。”
文长洪几乎也是咬牙说道:“一个月内,镇里拿出修路方案,你先把桥拆了,把上面的命令执行了,我这边也好交代。”
林琛看着他:“文镇长,等方案落实了再拆吧,我可以先把桥封了,不让群众走,这样既执行了命令,又不会出事,也给群众一个过渡期,你那边好交代,我这边也好做工作,如何。”
文长洪想了想:“万一封桥期间出了事呢?”
“我负责。”林琛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行。”文长洪看了林琛几秒,转身走了。
罗文豪跟在后面,上车的时候回头瞪了林琛一眼,那眼神里有愤怒,也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忌惮,车门关上了,车子扬起一路泥水,消失在村口的拐弯处。
等镇长一行人走了,堂屋里安静了好一阵。
雨还在下,打在瓦片上,啪啪啪的。
老鬼看着林琛,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像把憋了几十年的一口气都吐了出来。
“林记,感谢你啊。”老鬼的声音沙哑,眼眶红红的。
“你是第一个替我们说话的人,你是真替我们着想。”
林琛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我应该做的,老鬼,麻烦你去把桥封了吧,用栅栏围起来,写两个警示牌,别让群众再走了。”
“好,我这就去。”老鬼转身要走。
“老鬼。”林琛叫住他:“村民要是问为什么封桥,你就说,桥要拆了,新桥快了。让他们等一等。”
老鬼点了点头,撑着伞走了。
回到村委。
财哥:“林记,你是真勇啊,你要知道,到时候你的帮扶成绩是要文镇长签字的,你得罪他,到时候给你一个差评,说你毫无作为,你这一两年就白干了,评优没你的份,提拔没你的份,回去连个年终奖都可能打折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