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他老爸把他送到这里来历练,就是要他以这次工程为跳板,刷履历,摆脱身上标签,所以明天对他来说,至关重要,不容有失。
于是他又连夜把施工队召集起来,唾沫横飞地部署各种幺蛾子要求,又是要求红毯铺到坝顶,又是要求工人统一着装,甚至为了迎合领导的时间,强行要求施工方缩短准备时间,砍掉了好几道关键的预备工序,要把原先规定合龙时间由下午的4点提前到2点。
林琛听了几句,就直接不想鸟他,直接回去洗澡了。
林琛洗完澡,就到饭堂去吃宵夜。
季晚清也刚好出来,往日里她总是一身工装裹得严严实实。
今晚却穿了一袭从没见过的浅色长裙,身段修长挺拔,裙摆随风晃荡,看得林琛眼前一亮,原来这冰山美人,竟是这么有料。
季晚清被他看得脸颊发烫,心里却偷偷乐,她就是瞅见林琛在外面吃宵夜,才特意换上这条裙子出来的。
女为悦己者容,这话一点不假,女人这副躯壳,本来就是为了取悦男人,她靠近以后,林琛才慢慢收回目光。
“你是不是觉得合龙还有什么问题?”其他人可能没察觉林琛的异样,可季晚清却可以看得分明,她能明显感受到林琛确实有点心神不宁。
林琛放下筷子,沉吟片刻,目光望向外面:“我们都知道,技术参数是达标了,但你没发现吗?这几天垒江水位涨得太凶,水流流速早就超标了,合龙时龙口的冲击力会成倍增加,风险不小,我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季晚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沉默了几秒,才带着几分自信道:“风险确实有,但也不是没法解决。只要我们准备充足,严格按照你写的合龙方案来,先筑裹头控险,再选立堵法推进,集中力量强抛投,同步做好堤头防冲加固,应该不会出问题的,不是林琛,你难道对你自己的方案没信心?我们在仿真系统里,都模拟了上百次了。”
合龙方案其实是林琛写的,当然这些草包毕景河根本不知道了。
“我对我写的额方案绝对是有信心。”林琛点点头,眼底却藏着一抹怒火:“但我担心的是毕景河那个傻逼,他眼里只有政绩,只会迎合领导,估计到时候瞎指挥,乱指挥,不管程序和技术细节。”
季晚清也是微微皱眉,不是没有这个可能的。
林琛咬了咬牙,声音沉了几分:“你回去跟毕景河那个傻逼说清楚,让他必须要求施工方明天严格按方案执行,别他妈为了赶时间、拍领导马屁,就瞎几把改流程,合龙是天大的事,一步都不能错,一步工序都不许偷懒,错一步,漏了一步,都可能满盘皆输。”
林琛其实不想管这些破事。
合龙成功了,功劳全是毕景河的,他是组长啊,他们几个专家当然也有功劳,不过顶多落个“配合得力,验收努力”的虚名,领导估计看都看不到。
可他又不能不管,林琛感觉自己最大的弱点,就是太有良心了。
这座大坝关系着下游百万百姓的安危,他可以不爽毕景河,可以看不惯这场劳民伤财的“政绩秀”,但他不能拿工程来开玩笑,拿人命开玩笑。
哪怕功劳被抢,哪怕要给那个草包擦屁股,他也必须把该做的准备、该提的醒,全都做到位,这是他痛恨自己一个点。
季晚清看着他眼底的那份坚持,心里涌上一股暖流,她何尝不知道林琛的心,可是她也没办法改变什么,只能认真点头:“我知道的,我这就去找他,一定把话带到。”
这个毕景河,估计也就听听季晚清的话了。
“现在我的话这个傻毕估计也听不进去了,还有些要点,明天你也让他再跟施工方确认一下。”差不多吃完了宵夜,林琛想了想又补充道,语气无比郑重。
“我那份方案里面写了,最关键的一点,必须在上游先做临时截流,尽可能堵水减流再开始合龙,然后先用大块石和钢筋笼压住龙口基底,筑牢基础,两边戗堤要同步进占,龙口缩窄到最后十米时,必须上重型机械集中抛投,决不能省材料,更不能抢进度。”
季晚清看着他紧绷的侧脸,重重“嗯”了一声:“放心,我就算跟他吵起来,也会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传到。”
夜里,林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这还是他来工地之后,头一回失眠。
坝体那边隐约传来的机器轰鸣声,更是搅得人心烦意乱。
他索性掀开薄被坐起身,摸出压在枕头底下的笔记本电脑,借着板房里昏黄的台灯,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打起来——竟是一口气码了一万字的小说。
这段时间泡在工地上,忙得脚不沾地,码字的条件更是简陋得可怜,他的更新量早就缩水得不成样子。这个月的稿费到账,看着那串冰冷的数字——二十万,比起巅峰时期,确实寒酸了不少。
不过钱这东西,对林琛来说早就没那么重要了。他银行卡里的余额,足够他当个普通人安安稳稳过一辈子。现在还坚持写下去,纯粹是因为情怀,还有那群追着更新不离不弃的读者。
编辑早就看出他这本小说快要收尾了,前几天还特意打电话来,催着商量新书的事儿。林琛当时随口提了一嘴,说想歇一阵子,谁知道编辑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死活不同意,一个劲儿劝他别停,说要趁着现在的热度,再狠狠收割一波读者韭菜。
林琛当时就乐了,说自己还没想好下一本写什么题材。编辑的建议倒是“中肯”得很,直言让他继续写老题材,换个故事背景,改改人名就行,还拍着胸脯保证,“你这本这么卖钱,千万别瞎换题材,稳赚不赔!”
林琛挂了电话,忍不住冷笑一声。
怪不得那些网文大神、白金作者,一个个都抱着老题材一条道走到黑,原来都是这么过来的。一波韭菜割完,换个壳子再来一波,周而复始。
啧,虽然听着挺讽刺的,但仔细想想,又能理解。
这年头,谁又会跟钱过不去呢?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坝顶上就已经热闹起来。
红色的横幅挂满了坝体,还有几个当地的媒体记者们不知道哪里收到了消息,早早就来到了现场,扛着摄像机蹲守。
省公司的唐董事长说要来,但是迟迟不到,一直到中午的十一点,都还没见踪影。
领导不来,似乎所有事情都无法继续了,整个工地都停止运转了。
其实在林琛看来,早上的时间水流比较小,风浪也平静,合龙时机不错,但是毕景河要求大家按兵不动,要等领导来了再说。
有些事,必须在领导眼里做才有意义。
领导的到来,已经超越合龙的本身。
合龙不合龙,彷佛已经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