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乡不分昼夜,不分时辰,所以时间只是按照城中古钟敲响的次序。
每响一次,便是一日轮回。
苏幼卿昏睡了过去,在长久的精神紧绷后,她听着那戒指中传来的心跳,不知不觉感到了些许安心。
像是某个人陪伴在她身边一样,能够抵御住那内心的疯狂躁动。
少女的呼吸很浅,睡眠也不深,睫毛微微颤抖,像是梦到了什么梦魇。
模糊的童年旧事浮现,她有些不太记得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但是一袭红衣癫狂的母亲身影,却是那么清晰。
她伸出手,抛开眼前那被自己称为“父亲”的胸膛,取出对方的真心,视若珍宝般捧在手中。
赤红的眼眸瞥过一旁抱着玩偶,呆愣着看着的银发少女,露出了令人胆颤的微笑。
那些笑容令苏幼卿感到恐惧,年幼的她还无法理解这代表什么,只是在那之后,生了一场大病。
没有人照顾她。
并不是月宫缺少仆人,而是苏幼卿自己躲了起来,她蜷缩在宫殿内的角落,脑海中全是那癫狂的赤红眼眸。
少女一个人躲藏起来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她并不是害怕自己的“母亲”,而是清楚的知道自己有朝一日也会成为像“母亲”一样的人,这是一种冥冥之中的预感,来自于血脉之中诅咒的告知——
【看到那女人疯狂的模样了吗?那就是未来的你。】
“哈.......”
少女想到这里,突然从噩梦中苏醒,她抬起头来,看到透过门扉缝隙闯入进来的月光,头上渗出了许多冷汗。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感到那像潮水般涌上的疯狂,此刻的少女感觉自己很平静,就连刚刚梦中的记忆也随之消散——她遗忘的事情更多了。
看着四周那幽暗的摆设布置,少女赤红的眼眸流露出新生婴儿般的疑惑。
她甚至有些弄不清自己在什么地方,她又是什么人,眼眸是那么的清纯,不带有任何邪念。
这不怪苏幼卿。
而是【红孽仙】的仪式本身就是这样,羽化,登仙,那些阴气对于红孽仙而言并没有什么副作用,反而像是补品般,浸润着少女,滋养着她的精神,修补着她的体魄。
就像是在赋予她新生一般。
只是苏幼卿一直在抵触,那积攒着的阴气无法消耗,以至于越积攒越多,到了一个会产生副作用的临界点。
也许,就连最初的那位红孽仙都没有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有人会拒绝祂所留下的这条登仙路捷径,并且还坚持着抵触着。
“咚,咚,咚——”
黄昏乡的深处传来了悠悠的钟鸣,响彻在寂静的黑夜之中。
突然,屋外传来了一阵风声,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随之而到,紧接着便是刀剑交汇的碰撞声。
苏幼卿有些发愣,少女支撑起身体,跌跌撞撞向着阁楼的窗户走去,透过那缝隙一角,窥探着窗外的景象——
火。
一场大火。
远处的黄昏乡中生了一场难以想象的大火,那火光冲天,点燃了不知道多少建筑,浓烈的黑烟蜿蜒而上,直至云天。
与房间内的寂静不同,屋外传来了各种各样嘈杂的声音。
苏幼卿高居在阁楼之中,登高望远,能够看到更加全面的视角,街道上拥挤着人群,整个黄昏乡都乱了起来。
而在阁楼下的庭院之内,刀剑相交声也越来越清脆,战斗似乎到了尾声。
少女睁大了眼睛,向下看去,眼眸中满是疑惑。
到底发生了什么?
——
“可以。”
时间回到前一日,旅馆内,祈安盯着面前的姬泠音,回答道:
“如果能找到苏幼卿的确切位置,我能将她带出来。”
“这么自信?”
姬泠音忍不住问道:“你就不怕不仅没有将苏幼卿救出来,还会将自己搭进去吗?”
“如果连我也放弃她的话,那么这个世界上,便再也没有人会在意她的死活了。”
祈安沉默了片刻,回答道。
苏幼卿罪大恶极。
这是实话,被她伤害过的人不在少数,于情于理,她沦落到如今的局面,似乎都是咎由自取,毫无怨言。
所有人都能去唾弃苏幼卿,厌恶苏幼卿,斥责苏幼卿。
可是祈安不能。
因为其他人见到的都是苏幼卿病态,疯狂的“恶”之一面。
唯独他见识过少女不为人知,有关“善”的那一面。
那是苏幼卿掏心掏肺,不加隐藏的爱——少女的爱不同于墨芷微,那种含蓄,内敛,沉默的爱,苏幼卿的爱太过炙热,太过果决,以至于像是火焰一样融化了祈安对于这个世界的提防,令他有些无所适从。
苏幼卿是个很复杂的人。
所有人都有资格去唾弃,辱骂她,就连祈安也可以唠叨几句,毕竟他曾经也是对方恶劣性格的受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