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待遇，不说全行业标杆，起码是咱们沙城天花板级别的了。
把它骂倒了，对大家有什么好处？反正我是没想明白。”
“哦……”沈梦若有所思，“那你不觉得那个彭小丽很可怜吗？”
“她可怜？”
姑娘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你可拉倒吧！我们这栋楼里就有她前男友的妹妹，事情的真相我们都清楚。
她当初失去工作，确实是因为腾忧传媒流程处理不当，但人家老板根本不知情。
事后公司不仅主动上门道歉，还拿了五十万作为赔偿，这已经够仁至义尽了吧？
“可那个彭小丽呢？
拿到钱之后，那叫一个眼高于顶，六亲不认！
更离谱的是，她转头就把钱挥霍一空，天天泡在夜店。
没钱了又回头找前男友大吵大闹，甚至搞起了勒索。
你随便找个她以前的同学、同事问问就知道了。
“最气人的是，这种人居然真让她发了财，花了180万在江边买了套湖景房！
她出事才叫活该！还同情她？可拉倒吧。”
“既然你们都知道事情真相，为什么没去网上帮他们解释一下呢？”沈梦追问。
“怎么解释？”
姑娘无奈地摊了摊手，
“就现在这舆论风向，谁敢替腾忧传媒说一句话，祖宗十八代都要被人问候一遍。
彭小丽一个人作死，影响了不知道多少人。
我有个好姐妹，做梦都想进腾忧传媒，现在好了，人家全面停摆，不再对外招人。”
“那公司停业了，是不是把全体员工的工资也给停了？”
沈梦试探着问。
在她看来，这很合理。
腾忧传媒断了进项，一个月下来，如此庞大的公司，每月亏损少说几个亿，老板压力可想而知。
“那你可就想错了。”
姑娘的语气中带着由衷的敬佩，
“人家老板厚道得很！工作停了，那是公司的事，跟员工有什么关系？
他们的工资，一分没少，跟以前一样准时发放。
只有那些签约网红受到了影响，其他职能部门的员工，待遇没有降低分毫。
“还有啊，前段时间，有人跟他们大老板反映，说直播间停了没销量，供应链上的工厂也都要停工，厂子老板想趁机不给工人工资。
“结果腾忧传媒一纸通知发下来，所有供应链上员工，因停工受到的损失，全部由腾忧传媒承担！
人家那才叫真正的格局。
老板赚钱的时候，给了他们高工资。
亏钱的时候，也绝不让员工跟着一块背锅。
以前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我都听说了，老板现在正在变卖个人资产和旗下公司，只为给员工凑发工资的钱。
外面那些网红，哪个不知道内情？
可你看他们，为了那点流量，谁不是劈头盖脸地对着腾忧传媒骂？
“这家公司要是真倒了，整个网红行业，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家这么好的公司咯。”
前台姑娘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惋惜，
“所以啊，大家还是嘴下留德，手下留点情吧。”
说完，她又拿起指甲刀，心满意足地继续修剪自己的美甲。
她也曾想去腾忧传媒应聘，可惜现在这情况，人家自身难保，哪还会招新员工。
一场网络暴力，不知道要毁掉多少人的生计。
沈梦又随机询问了大厦内的几位保安和保洁，得到的答案无一例外，大家对腾忧传媒的印象都极佳，甚至充满了向往。
“可惜啊，这么好的一家公司，马上就要被大家的唾沫星子骂倒闭了。”
一位五十来岁的保洁阿姨一边擦着玻璃门，一边不住地摇头叹息。
“跟我一起干活的另一个同村邻居，运气比较好，进了腾忧传媒。
前阵子她儿子送外卖出了车祸，肇事司机跑了，她一时拿不出钱，急得团团转。
这事被公司知道了，人家二话不说，立马垫付了二十万手术费！
“做了再多的好事，也抵不过那坏女人一张嘴啊！你说这叫什么事！”
阿姨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满脸的不平。
同样是一份保洁工作，她每天要比人家多干四五个小时，结果到手的工资，连人家一半都不到。
更别提年底那几万块的奖金了。
“楼上的那家公司，是家好公司啊！”
阿姨停下手中的活，双手合十，像是在祈祷，
“要是可以，大家还是多帮帮他们吧。可惜我一个老人家，也不会上网，想帮也帮不上忙。”
沈梦彻底愣住了。
她本以为腾忧传媒只是一家体量大些的网红经纪公司。
却没想到，在这方寸之地，在附近的街坊邻居和同行眼中，它竟是口碑如此之好，甚至做了无数默默无闻的好事。
这现实与网络上铺天盖地的谩骂，形成了赤裸裸的讽刺。
她握紧了手中的文件袋，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真相，比她想象的更加沉重。
沈梦问了不少人，这才来到腾忧传媒，见到了许程程。
原本喧嚣忙碌的腾忧传媒，此刻已近萧条。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寂，员工们失去了往日的欢声笑语。
每个人都面色凝重，眼神中透着不安。
偌大的公司，人心惶惶。
过去再优渥的待遇，此刻也抵挡不住对前路的迷茫。
那些加入公司不久的小网红们，忧心忡忡，生怕被飞速更迭的粉丝遗忘。
而那些已经成名的头部达人，更是焦虑万分。
害怕在这场漫长的沉寂中，被粉丝彻底抛弃在脑后。
如李子柒那般，能用三年抵抗资本，归来仍是顶流的奇迹，终究凤毛麟角。
其他人，谁也没有这份自信。
毕竟，短视频的记忆太短，更新太快。
哪怕日日保持更新，也可能在几天之内，从爆火跌至无人问津。
更遑论像现在这样，一个月不更新，在互联网上销声匿迹。
私底下，已经有不少人开始暗中联系退路，为自己寻找下家。
从人性角度出发，这本就无可厚非。
沈梦望着她们投来的、充满殷切与期盼的眼神，只感觉肩膀上的担子，比来时沉重了千百倍。
这不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网络造谣案，更是关乎上万名员工生计与饭碗的存亡之战。
许程程依旧保持着一贯的优雅与精致，妆容一丝不苟，美丽得体。
“你们来了，请坐。”
她微微颔首，示意众人落座，声音平静，
“老板已经给我发了信息，让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沈梦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随即拿出随身的记录本，神情肃穆，明显已准备好开始问询。
“彭小丽一案，是否因为腾忧传媒而丢失工作？”
“是的。”
许程程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承认。这一点，她们无可否认。
“那之前的王宇一案，你们为什么要撤案？”沈梦紧盯着她，抛出下一个问题。
“那是因为我习惯了以前上市公司的那种做法，”
许程程迎上她的目光，坦然道，
“在解决麻烦时，思维惯性地倾向于‘先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彭小丽一案，发生在沙城，自始至终，陈总都并不知情。
我们自己也没太当回事。包括王宇带人来闹事的时候，我也是想着用点小手段，将他直接‘送进去’。
后来陈总听说这件事，才马上要求我们撤了案子，不得以任何形式设计构陷他人。”
“哦？”沈梦挑了挑眉，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
“也就是说，这么大的案子，你们老板一开始根本完全不知情。
是由你们这些下属管理层全权负责处理的？
那你觉得，这件事当中，是否有自己做得不对的地方？”
“当然有。”
许程程坦承道，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网红本就是流量的产物。
我们在没有深入调查的情况下，组织网红粉丝进行线下攻击，这是我们腾忧传媒唯一失责的地方。
我们也因此给了她五十万作为弥补。”
她抬眼，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但这件事从始至终，陈总都不曾了解。
现在我们已经付出了该有的代价，甚至是超出这个代价的千倍万倍。
彭小丽之所以能够公然撕毁封口合同，并在网上造成这么大的影响力，背后主要还是因为凌天翔，以及他们那十六家头部网红MCN机构的推波助澜。”
她所言，沈梦来之前便已有耳闻。
一个普通女人，仅凭一篇文章就想跟如此庞大的腾忧传媒对抗，无异于蚍蜉撼树，异想天开。
文章刚发上去的那一刻，立马就会被公关撤下。
然后凭她之前签下的那份“闭嘴”合同，起步都要赔个上千万，哪还有机会闹到如今这地步。
“你们跟凌天翔有很大的仇怨？”
“这件事没什么好隐瞒的。”
许程程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我们刚成立那会，他们就已经是整个南省最大的MCN网红机构。同行是冤家，不可避免地就会有竞争。”
她摊了摊手，语气带着一丝无奈：
“这件事，调查组只需随便找个在沙城的网红问一问就知道。
他们早就料到调查组会来，已经提前消除了彭小丽那段时间的全部消费记录，更将酒店视频，包括她约的那三个男人，全部提前‘清理’干净。
更是给了每个人五十万，要求他们立刻回农村老家。
还将彭小丽前男友一家全部买通。不管谁去问，他们都只会说‘不知道’。”
“提前准备得这么周密？”沈梦皱起眉头，事情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那是自然。”
许程程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忧虑，
“凌天翔跟陈总斗过好几回，每次都输得极惨。
这次好不容易逮到机会，怎么可能不准备周全？”
“跟我们讲讲这凌天翔，以及你们那位陈总吧。”
沈梦一边快速记录，一边问道，
“为什么出了这么大的事，他最后才知情？
这到底是你们管理上的疏忽，还是他真的那么信任你？”
“这主要还是因为腾忧传媒发展太快了，”
许程程叹了口气，身体靠回沙发背，显得有些疲惫，
“快到让所有同行都开始眼红。
再加上，陈总旗下，除了腾忧传媒外，还有腾飞短剧、零食超忙、几十家服装代加工厂。
公司业务远不止网红那么简单。
如果什么事都要陈总亲力亲为地处理，那这么多公司，他一个人再忙也管不过来。”
沈梦表示理解。
企业做大了，出现“灯下黑”也就再正常不过。
企业里很多事，员工清楚，底下管理层清楚，老板却一无所知的情况，比比皆是。
凌天翔也不仅仅是单纯的网红业老板，凌式地产在整个南省都是根深蒂固，家底丰厚，几辈子都花不完。
至于其他那些同伙，全部因为眼红腾忧传媒的地位，想借此机会，一举冲垮腾忧传媒。
这哪是什么简简单单的网络造谣啊，分明就是你死我活的一场商战。
更是精心筹备、涉及大半个网红头部机构针对腾忧传媒的一次围剿。
彭小丽在这其中，不过就是扮演一个被精心利用的“工具人”而已。
沈梦将这件事汇报回京城，案件性质立马得到升级。
主要还是牵扯到的机构和行业人员太多了。
这不是查清彭小丽一个人就够了的，还有无数共同替她遮掩，以及在背后推波助澜的机构与半数网红头部人员，全部参与到了其中。
事情的发展，比想象中要复杂得多。
沈梦与另外两名调查人员，按许程程这边提供的线索。
马不停蹄地赶去寻找彭小丽的前男友。
结果果然如许程程所言，对方一问三不知，就是不开口，显然是拿钱硬抗了。
他们深知这件事的影响力，不敢污蔑腾忧传媒，但保持沉默对他们来说，问题不大。
这也是凌天翔早就盘算好的。
沈梦脸色发沉，等她去了酒店查彭小丽消费记录。
一切的监控视频，包括消费记录早就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气得她拍案而起：“你们这是公然挑衅司法！”
然而，老板和相关人员只是低着头，一问一个不吱声。
两边都是他们得罪不起的“大神”，他们谁也惹不起，只能装聋作哑。
就连酒店老板、服务员以及其他相关人员，全部都三缄其口，守口如瓶。
这严重拖慢了沈梦等人的案件调查进度。
不出意外，她还得去找那三个离开的男人才行，或者请求当地公安介入。
只是如此一来，怕是也根本问不出什么。
案子肯定会查清，但这需要的时间，被严重拉长了而已。
而这对于腾忧传媒来说，简直就是天大的打击。
沈梦叹气，还是只是沿着现有的线索，一步步去还原全部的事情经过。
哪怕她已经知道了九成真相也没用，因为，她还没有找到最关键的证据。
没有铁证如山，又如何让悠悠万千网民住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