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寒意渐浓。
沈梦与两位工作组调查员，踏上了前往沙城的高铁。
车厢内，空调送出恒定的暖风，却驱不散窗外掠过的萧瑟秋景。
沈梦刚安顿好行李，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便习惯性地打开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网络上的汹涌波涛便扑面而来，简直要将她淹没。
“黑幕！惊天大黑幕！”
“兄弟们，资本家那只肮脏的黑手，已经伸过来了！”
“咱们的小丽姐，刚才还在直播呢，突然就被打断了！”
“我也只听到只言片语，据说她是在京城直接被带走的！”
“难怪都说腾忧传媒厉害，今天一看，果不其然啊！”
“咱们的冰姐，怕是要惹上大麻烦了。”
“‘怕是要’这三个字，现在可以扔掉了！网上突然冒出上千名娱乐圈群演，实名举报她签阴阳合同、偷税漏税！”
“我去……腾忧传媒这是下了多大一盘棋，安插了多少人进来？
他想用资本来打败我们？做梦！
兄弟们，从今天开始，我发誓，永远不再用腾忧传媒旗下的一个产品！
但凡是他们公司的人，永久抵制！立帖为证！”
没有人能想象得到，此刻在网上如此义愤填膺、敲击着键盘的，可能只是一个刚出社会的小小厨师学徒。
对他而言，生活中并没有太多值得骄傲的事。
此刻，刘刚正坐在狭窄的出租屋或喧闹的后厨角落。
一手紧握着屏幕，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另一只手则在油腻的桌面上激动地敲打着节奏。
他唾沫横飞地怒骂着那些“无良资本家”，顺便还不忘在网上指摘几句，买苹果手机的用户“不爱国”。
这大概就是他平凡生活中，最能让他感到热血沸腾、自我价值爆棚的时刻了。
因为不止他一个人如此。
网上还有千千万万个和他一样的“正义人士”。
他们或许只是被舆论的浪潮一时裹挟，但这却是他们枯燥生活当中。
为数不多能让他们感到自己“被需要”、“很重要”的时刻。
一呼百应，响应者何止万千。
就连那些原本经常在腾忧传媒直播间买过东西的真实客户，此刻也慑于这股汹涌的民意，不敢冒起锋芒，纷纷噤声。
“加我一个！”
“我也是！”
“见一个腾忧的网红，举报一个！”
魔都某个角落，刘刚看着屏幕上不断刷出的“战友”留言。
脸上因激动而涨得通红，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这种被无数人认同、成为“正义联盟”一员的感觉。
让他在闲暇之余，更加疯狂地扑向各大平台。
化身最激进的斗士，攻击着腾忧传媒。
但凡有一个敢说腾忧传媒好话的“异类”出现。
他立马一声令下，招来无数拥有共同“正义”思想的网友。
齐齐将对方淹没在铺天盖地的谩骂声中，直到对方销声匿迹。
只是他或许没有想到，他身处的这片土地就在魔都，而腾忧传媒的总部，同样也在魔都。
将来指不定哪一天，他引以为傲的“正义之举”，就会让他付出意想不到的影响。
……
高铁飞驰，平稳而迅捷。
车厢内，沈梦面无表情，只是那双搭在膝上的手。
不自觉地收紧了些，泄露了她内心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她看着手机上那些言之凿凿、情绪激昂的指控，神色有些不自然。
她沉吟片刻，指尖轻轻划过冰冷的屏幕，轻声道：
“咱们这才刚出发，都还没到地方，网上就已经把我们归到了资本家爪牙那一党。
难怪组长临行前再三叮嘱我们，案子本身不难查，难的是如何平息这滔天的舆论。”
“何必理会那些噪音。”
身旁的一位同伴放下手机，脸上带着一丝不屑与疲惫。
他刚才也看到了类似的新闻。
“腾忧传媒估计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刻，要不然，他们为什么不在事发第一时间就报案？
非要等到现在？”
另一位同伴接口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悲观：
“这种事，一旦在大众心里形成了成见，就像钉子钉进木头。
哪怕我们将真相查得水落石出，还是会有人固执地认为这是一个巨大的阴谋。
这家公司……往后怕是难了。”
沈梦默默点头。
她深知，事实真相固然重要，但人们心中的成见，往往比真相更顽固，也更具杀伤力。
今天彭小丽一旦被抓的消息坐实。
哪怕有她们调查组的澄清，腾忧传媒也难以洗刷掉万千网民心中那座最高的，名为“资本原罪”的成见。
对于这一切，沈梦在职责上是无所谓的。
报案方既然选择了在这个时间点行动，肯定也想到了会面临怎样的风暴。
要不然，他们早就报警了，何必要等这至关重要的一个月？
只不过，沈梦还是想尽己所能，去还原一个最为清晰、不带任何滤镜的真相。
究竟是资本在欺压客户，还是客户私欲熏心。
最终导致一家企业，在短短一个月时间内，市值与声誉双双跌落，损失高达几十亿。
这才是她此行的目的。
……
而就在调查组动身的那一刻。
沙城，一幢奢华的别墅内。
王道公会创始人凌天翔，已经收到了精准的消息。
他没有丝毫耽搁，立刻将其他十五家MCN头部机构的掌舵人，请到了自己的别墅。
宽敞的客厅里，平日里在镜头前光鲜亮丽、道貌岸然的“大哥”。
此刻都毫无形象地或坐或卧，姿态各异。
空气中弥漫着雪茄与槟榔混合的浓烈气味。
凌天翔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众人，看着窗外的人工湖，声音低沉而清晰：
“调查组已经在来沙城的路上了。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哈哈……来了又怎么样？”
大方丈敞着花衬衫、露出金链子，肆无忌惮地大笑着，肥胖的脸颊上的肉随着笑声乱颤。
“真是没想到啊，娱乐圈那个鼎鼎有名的樊冰。
这次也会横插一脚，给了这腾忧传媒致命一击。这可是天助我也！”
身旁另外一位超级头部大主播天右，则显得冷静许多。
他摩挲着手中价值不菲的佛珠，眼神锐利：
“咱们还是不要高兴得太早。
腾忧传媒现在已经被全网架在火上烤。
我就不信，他这一个月动用那么多资金，手里面还有多少余粮。
咱们只要能把调查组的进度，再拖上一个月，腾忧传媒必死无疑。”
“对！这次一定要耗死那只疯狗！”
被称为“天道”的超级户外头部主播，猛地一拍沙发扶手，眼中闪烁着狠厉的光芒。
“这段时间，被他这么一搅和，哪个带货直播间不受影响？
我还真不相信，他手里有花不完的钱！一旦资金链彻底耗干，他还拿什么跟我们斗？”
他环视一周，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炫耀的口吻说道：
“而且，不怕告诉你们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腾忧传媒旗下有个超级带货主播，已经在悄悄联系我了。”
“这可是好事啊！”
大方丈笑得更加开心，眯成了一条缝的眼睛里满是贪婪。
凌天翔转过身，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亲自为每个人斟满红酒，举起酒杯：
“彭小丽这次去京城，虽然出乎了我们的意料，但最终结果，却是意外之喜。
而她之前去的那家酒店，早在我们动手之前，就已经‘清理’掉了她的一切消费数据。
至于她约的那三个男模，也被我们‘劝’回了家乡。
他们都不是本省人，哪怕调查组找到这些人，他们也绝不会说真话。”
他顿了顿，喝了一口红酒，语气轻描淡写，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至于彭小丽以前的那个男朋友，也被我们花了一百万‘封’住了口。
绝不能让他提起跟彭小丽分手的真正原因。
“有这些因素在，拖住调查组一个月时间，应该是毫无问题。”
凌天翔与众人举杯相碰，清脆的玻璃撞击声在奢华的客厅里回荡。
“仗打到这个程度，已经不是谁想坐下来谈，就能够谈的了的。”
“不是对方死，就是我们彻底退出网红行业。”
“只有这两个结果。”
双方背后的平台，现在也正较着劲，都借着这一股东风，想将对方彻底踩在脚底下，永世不得翻身。
谁能最终胜出？现在还没有答案。
因为大家都明白一个最简单的道理。
踩蛇不死随棍上。必须斩草除根，彻底消除这个隐患，才能高枕无忧。
十月底的沙城，下午的风已带着些许寒意。
当沈梦与两位同伴走出高铁站出口时，冷风扑面，让她们下意识地裹紧了外套。
站外广场的阴影处，一辆深色的公务车早已静候多时。
车顶的警灯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醒目。
很明显，此案不仅在京城引起了高层震动，在沙城，当地政府同样给予了最高规格的重视。
负责接待的，是一位三十出头、身姿挺拔的治安大队队长。
“沈同志，你们可算到了。”
莫队长迎上前，语气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
“你们来了，我们肩上的担子就能卸下一大半了。”
“哦？”沈梦黛眉微蹙，目光锐利地投向这位莫队长，“此话怎讲？”
莫队长没有多言，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神情凝重：
“等会儿，我带你们去现场看看就明白了。”
他没有将人直接带回局里，而是径直将沈梦三人带到了腾忧传媒沙城总部所在的写字楼楼下。
沈梦原本还有些不解，但当她抬头望向那栋大厦时，瞬间恍然大悟。
只见大厦入口处、周边的绿化带里，甚至对面的街道上，密密麻麻蹲守着各路扛着摄像机、举着自拍杆的主播和记者。
他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沈同志，现在你明白了吧？”
莫队长苦笑着指了指那些长枪短炮，
“这些都是五湖四海赶来，想要从这块‘肥肉’上啃下一块流量的人。
二十四小时轮轴转，连楼上的居民投诉都快把我们电话打爆了。
这个案子的影响力，绝非一般啊。”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件袋，递给沈梦：
“这是腾忧传媒自成立以来，在沙城的所有备案资料，
还有他们创始人陈平生的详细履历和过往背景。
你们可以先过过目。”
莫队长顿了顿，补充道：
“沙城这边的负责人叫许程程。
她之前报过一次警，抓了一个名叫王宇的闹事者，后来又撤销了案件。
说是受到了魔都总部的严厉批评，现在公司已经暂停了沙城的一切对外活动。”
“那她人呢？”沈梦问。
“就在楼上办公室里待命。沈同志要是想见她，我们现在就能上去。”莫大队长回答道。
“那就上去吧。”
沈梦神色一凛，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
“我们这边但凡多耽误一分钟，这家公司就要多承受一会全网炮轰。”
沈梦带着两名组员，正准备进入大厦。
但临进门之前，她脚步微顿，决定先了解一下民意。
她想看看，这家公司，在当地普通人心目中，究竟是个什么形象。
她随机走进了大厦二楼的一家普通公司。
前台位置，一位年轻的姑娘正对着镜子补妆。
沈梦走上前，温和地问道：
“姑娘，你好。我们想问一下，你们楼上是不是有家叫腾忧传媒的公司？”
“对呀，”
姑娘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和狐疑，
“那家公司的名字，谁不知道呀？你们……不会也是来搞事情的吧？我可什么都不会说的。”
沈梦笑了笑，安抚道：
“哦？你为什么这么担心我们是来‘攻击’他们的？”
“那当然啦！”
姑娘放下手中的口红，一脸愤愤不平，
“咱们沙城好不容易出了这么一家了不起的大公司，
为什么网上那些人都要变着法儿地骂它？
我真是搞不懂。”
“为什么这么说？”沈梦眼中流露出真切的好奇。
姑娘撇了撇嘴，压低声音道：
“咱们沙城本地的打工人，谁不知道这边平均收入都不高，能拿个五千块就算不错了。
但你去腾忧传媒看看，人家那是标准的八小时工作制，周末双休，食补住宿一应俱全，五险一金更是按最高比例交。
普通员工底薪都是八千起，年底还有三个月的奖金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