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背对两人，淡淡说道。
声音透过晨光传来，带着些许疏离。
“明日同一时辰，再来。”
刘乐连忙牵起弟弟的手。
小手握紧那只胖乎乎的小手，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
她对着徐澜的背影，恭敬行礼。
腰弯得很低，姿态端正。
“先生，那我们便先告退了。”
声音稚嫩，却已有了几分规矩。
徐澜没有回头。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音节短促，如同风吹竹叶的轻响。
刘乐这才拉着刘盈，转身向屋外走去。
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打扰了先生的清净。
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
又看了一眼窗边那道素白身影。
晨光之中，先生负手而立，望向窗外。
侧脸平静，线条流畅如远山。
眼神深邃，如同蕴藏着整片星空。
风吹动他的衣袂，拂动他的发丝。
他却仿佛与这尘世，隔着一层无形的、无法逾越的纱。
明明就在眼前，却遥不可及。
刘乐心中莫名一紧。
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攥住了她的心脏。
她连忙收回目光。
加快脚步，带着弟弟离开了小院。
裙摆扫过门槛，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屋内，重归寂静。
徐澜依旧站在窗边。
目光悠远，穿透竹影，望向更远的天际。
晨光越来越亮，将天空染成淡淡的金红色。
竹林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低语。
远处，沛县城中渐起人声。
吆喝声、马蹄声、开门声、井轱辘转动声……
交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晨曲。
新的一天，已然开始。
而他的计划，也如同埋入土壤的种子，悄然萌芽。
培养刘乐和刘盈，不过是随手落子。
如同旅途中偶遇两株有趣的幼苗，随手浇了些水。
真正的乐趣，在于过程。
在于等待种子破土、抽芽、生长的漫长时光。
在于见证那些意料之外的、鲜活生动的反应。
刘邦的错愕，项羽的震惊，萧何的深思，韩信的谋算……
这乱世之中的豪杰枭雄，帝王将相，都将成为这盘棋中的角色。
按照既定的轨迹前行，却又因他这轻轻一推，而偏转方向。
如同河流遇上巨石，分开又汇合，溅起新的浪花。
而他，只需静观其变。
如同山巅的观云者，看云卷云舒。
偶尔，推波助澜。
弹指间，改变些什么。
让这棋局，朝着更有趣、更鲜活、更出人意料的方向发展。
想到此处，徐澜唇角微扬。
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如同蜻蜓点过水面，涟漪转瞬即逝。
却仿佛蕴藏着无尽的意味。
如同深潭微澜，水下却暗流汹涌，潜藏着翻天覆地的力量。
他缓缓闭上眼。
气息渐敛。
如同水滴融入大海，雪花飘落山巅。
与这晨光、竹影、清风、人声，融为一体。
仿佛从未存在，又无处不在。
院外。
刘乐牵着刘盈，走在返回府邸的路上。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还有些潮湿，残留着昨夜未干的露水。
晨风清冷，吹在脸上，带着深秋特有的寒意。
让她从方才的震撼中逐渐清醒。
思绪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慢慢聚拢。
她忍不住又伸手，摸了摸怀中的纸张。
粗糙的触感透过衣衫传来，微微刺着肌肤。
提醒她一切都不是梦。
先生给的纸和笔。
先生让她悬浮的神奇能力。
先生那平静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神。
还有先生说的，“每日练字十张”。
一切，都如同梦境般不可思议，却又真切无比。
指尖在纸张上轻轻摩挲。
她能感受到墨迹微微凸起的痕迹。
那是她亲手写下的，“刘乐”二字。
“姐姐……”
刘盈忽然扯了扯她的衣袖。
力道不大，却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她低下头，看向弟弟。
刘盈仰着小脸，胖乎乎的脸颊在晨光中泛着健康的红晕。
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懵懂的好奇。
奶声奶气地问道：
“我们明天还能去找先生玩吗？”
他显然还惦记着悬浮的乐趣。
那在空中漂浮的感觉，对他而言，是前所未有的新奇游戏。
刘乐闻言，停下脚步。
她蹲下身，与弟弟平视。
认真地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
“不是去玩。”
她纠正道，小脸严肃。
眉头微微蹙起，试图做出“郑重”的表情。
“是去跟先生学习。”
刘盈眨了眨眼。
长睫毛扑闪着，似懂非懂。
但他很快又笑起来。
嘴角咧开，露出粉嫩的牙床和几颗小米牙。
用力点头。
“学习！盈儿喜欢学习！”
声音清脆，充满了孩童的天真。
刘乐看着他这副模样。
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责任感。
沉甸甸的，却并不压人。
反而让她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先生将纸笔交给她，让她每日练字。
这是信任。
也是期待。
她绝不能辜负。
更不能让弟弟以为，去先生那里只是玩闹。
她站起身。
牵紧弟弟的手。
掌心传来温热的、柔软的触感。
“走吧，我们回去。”
声音虽稚嫩，却已有了几分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坚定。
“今日起，姐姐教你认字。”
“先学你的名字，‘刘盈’怎么写。”
晨光洒在两个孩子身上。
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青石板路上。
影子随着他们的走动而晃动，时而交错，时而分开。
街道两旁，炊烟袅袅升起。
从低矮的屋顶飘出，汇入清晨淡蓝色的天空。
空气里弥漫着柴火燃烧的气息，混合着粥米的清香。
沛县城在晨曦中缓缓苏醒。
市井的嘈杂渐渐响起。
而这两个孩子的命运轨迹，也在这看似寻常的清晨，悄然偏转。
如同溪流遇上了岔道，选择了另一条未曾设想的路。
朝着未知却有趣的方向，缓缓延伸。
徐澜站在窗前。
神识微动，如风过竹林，不着痕迹。
已将两个孩子的话语，尽收耳中。
他唇角微扬。
笑意更深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