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胡亥登基，赵高必然更进一步，独揽大权。
到那时，朝堂岂有他李斯置喙之地？
赵高此人，阴毒狭隘，睚眦必报。
今日自己若拒绝与他同谋，来日他大权在握，岂能放过自己？
恐怕届时，不必等扶苏来杀，自己就先要死在这阉宦手中！
更何况，以胡亥的心性才具，加上赵高的肆意弄权。
这刚刚一统、根基未稳的大秦，会走向何方？
始皇陛下毕生心血，难道就要断送在这两人手中？
第二，也是更让李斯心思微动的一点。
扶苏……变了。
变得杀伐果决，酷烈强硬。
这固然让人心惊，但换一个角度想……
这或许，并非全然是坏事？
一个深受儒家影响、讲究仁恕的太子，或许会亲近那些整日谈论“王道”“仁政”的儒生。
对他这个崇尚“霸道”“法治”的法家巨擘，天然便有着隔阂。
可一个在边疆磨砺出铁血手腕，甚至敢于悍然斩杀使臣的扶苏……
他还会那么亲近儒家吗？
他会不会觉得，在乱世之中，在强敌环伺之下，儒家的那套“温良恭俭让”，太过迂阔，太过无力？
他会不会反而觉得，法家“以刑止刑”、“以战止战”的冷酷务实，更契合如今这危机四伏的时局？
若真如此……
李斯那深陷的眼窝中，晦暗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微弱却明亮的光芒。
他李斯，不仅仅是李斯。
他还是法家在这个时代最后的旗帜，是商君、韩非子思想的继承者与实践者。
他的选择，不仅关乎个人和家族的存亡。
更关乎法家学说，能否在这剧变的时代，继续成为帝国的治国基石，乃至……发扬光大！
让一个亲近法家的皇帝登基，哪怕这位皇帝对他李斯个人有所怨隙。
也远比让一个被阉宦操控的昏君，和一个敌视法家的儒家太子上位，对整个法家学派更为有利！
念及此处。
李斯心中那架摇摆不定的天平，终于出现了清晰的倾斜。
恐惧仍在，风险巨大。
但比起将大秦和自身信念的未来寄托在赵高和胡亥这对组合上……
他宁愿赌一把。
赌扶苏的“变”，是变得更像一个能承袭始皇铁血意志、重视法度实效的君主。
赌自己手中掌握的权柄、资源，以及对大秦的不可或缺，能在未来换取一线生机，乃至……转圜余地。
殿内死寂。
只有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以及两人压抑的呼吸。
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每一息都沉重如铁。
赵高紧紧盯着李斯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看到李斯最初的动摇、恐惧，也看到了那恐惧之后，逐渐升起的某种复杂难明的神采。
那绝不是屈服的神采。
而是一种……决断前的最后权衡。
赵高心中那不妙的预感，陡然放大！
果然——
在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
李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他脸上所有挣扎犹疑，乃至恐惧的神色，都如同潮水般褪去。
重新浮现的，是历经风浪沉淀下来的沉凝与威严。
尽管那沉凝之下，依旧带着深深的疲惫与沉重。
他望向赵高，目光平静，却如同深不见底的古潭。
然后，他摇了摇头。
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般的力道。
“不。”
李斯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在这空旷的殿宇中回荡。
“我不会……再助你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激起无声却惊心的涟漪。
赵高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他死死盯着李斯，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
半晌。
那凝固的表情才如同裂开的冰面，缓缓破碎，重组。
赵高扯了扯嘴角，脸上肌肉僵硬地向上提起，形成一个极其难看、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只有彻骨的冰寒与杀机。
“所以……”
他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
“李丞相这是要……与我为敌了？”
李斯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但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沉默，用沉默表达着最坚定的拒绝。
赵高眼中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再次向前逼近一步，几乎与李斯鼻尖相对。
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毒蛇吐信般的森然威胁：
“李斯——”
“我建议你，最好再仔细考虑考虑……”
“考虑一下，你这个决定，是否足够明智！”
“是否……值得你用全家老小的性命，用你一世的名声地位，去赌那一丝虚无缥缈的可能！”
他刻意加重了“全家老小”和“一世名声”几个字。
同时，目光若有所指地，扫过殿外幽深的长廊。
那里，影影绰绰，似有甲胄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这皇宫大内，经过他此番经营，早已如同铁桶。
尤其是这核心区域，遍布他的心腹死士。
他说要杀谁，或许真的……只需一个眼神，一句暗号。
哗——
无形的杀意，如同骤然降临的寒潮，以赵高为中心，疯狂弥漫开来！
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空气凝固得如同胶质，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铜灯的火苗被这股凛冽的杀意压迫，不安地摇曳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扭曲拉扯得更加鬼魅狰狞。
面对这赤裸裸的、近乎图穷匕见的威胁。
李斯终于不再沉默。
他忽然冷哼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如同旱地惊雷，在这杀意弥漫的殿中炸响！
“注意你的语气！”
李斯骤然抬眼！
那双总是半阖着，显得深沉难测的眼眸，在这一刻彻底睁开！
眸中再无平日身为丞相的稳重与谋算，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亘古冰川般的漠然与浩瀚威压！
轰——！！！
仿佛有无形的闸门被猛然打开！
一股难以形容，磅礴浩瀚的气息，以李斯为中心，轰然爆发！
他周身那身深紫色的丞相朝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