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他在宫中的眼线，将赵高初闻噩耗时那失态的震怒，都一五一十传到了他耳中。
可李斯此刻，却感受不到丝毫的畅快。
只有更深更重的忧虑，仿佛无形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让他每走一步，都觉沉重。
扶苏……杀了使者。
这个事实，直到此刻，仍让李斯感到一阵阵不真实的恍惚。
在他的记忆里，扶苏永远是那个恭顺仁孝、甚至有些过于理想化的长公子。
始皇帝坑杀术士，他直言进谏，触怒天颜，被斥“不肖”，发配上郡监军。
那时，他也只是默默接诏，跪地叩首，然后黯然北去。
何曾有过半分刚烈反抗之举？
儒家教导出来的君子，讲究的是“温、良、恭、俭、让”。
是“克己复礼”，是“以德报怨”。
可如今……
李斯眼前仿佛浮现出边塞军帐中，那位长公子挥手下令，甲士如虎狼般扑向使者的画面。
血光迸现。
人头落地。
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这哪里还有半分儒家子弟的影子？
这分明是法家“严刑峻法”、“以杀止杀”的精髓！
甚至……比他李斯想象得更果决，更酷烈！
“难道这些年，他在边疆，变了？”
李斯心中喃喃。
塞外苦寒，军旅磨砺，或许真能改变一个人的心性。
蒙恬又是兵家大将，麾下尽是虎狼之卒。
耳濡目染之下，扶苏身上那点儒生的迂腐软弱，被磨去，淬炼出几分铁血刚硬，倒也说得通。
可这变化……未免也太大了些。
大到让人心惊，让人不得不重新审视，那位远在北疆的长公子，究竟变成了何等模样。
更让李斯心绪难宁的是，扶苏此举背后的意味。
杀使者，即是彻底否认那份遗诏的真实性。
即是公然与咸阳宫中那位即将登基的十八公子，划清界限。
即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不惜兵戎相见！
这已不是简单的政见不合，不是朝堂之争。
这是分裂！
是帝国刚刚承受了始皇帝骤逝的剧痛后，即将面临的更深更可怕的内部分裂！
而他李斯，恰恰是促成这分裂的……帮凶之一。
这让李斯胃部一阵抽搐般的难受。
他辅佐始皇帝，一统六国，书同文，车同轨，建制立法，何等煌煌伟业？
所求的，是一个亘古未有、万世不移的大一统帝国！
可现在，帝国却可能在他眼前，因为最高权力的争夺，而走向内战，走向分崩离析！
这与他毕生的信念和追求，背道而驰！
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回响。
李斯抬起头，前方已是赵高平日处理机要的偏殿。
殿门紧闭，檐下阴影深重，仿佛一张沉默巨口。
他知道，赵高就在里面等着他。
等着他做出抉择。
是继续沿着这条已经染血的路走下去，与赵高一起，不惜一切代价铲除扶苏，扶胡亥上位，维持眼前的“稳定”？
还是……悬崖勒马，设法挽回，甚至转而支持扶苏？
前者，意味着要将错就错，将大秦推向更危险的深渊。
且与赵高这等阴毒之人共谋，无异与虎狼同榻，后患无穷。
后者，则意味着要承认自己此前默许矫诏是错的，要冒着身败名裂、甚至被赵高反噬的巨大风险。
更难的是，扶苏如今展现出的这副酷烈面孔，是否就真是帝国需要的君主？
一个深受儒家影响，却又掌握了法家雷霆手段的太子……
他会如何对待自己这个“助纣为虐”的丞相？
李斯在殿门前停下脚步。
深深吸了一口宫道中冰凉的、带着尘土味的空气。
然后，抬起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殿门。
……
殿内光线昏暗。
只有几盏铜灯在角落燃着，火苗微弱，勉强照亮一方天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打翻的香料、墨汁和某种阴冷气息的混合。
赵高背对着殿门，站在窗前。
素白的身影在晦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单薄，又格外阴森。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身。
脸上已然恢复了平日的表情，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丞相来了。”
赵高开口，声音柔和，仿佛只是在闲话家常。
李斯迈步入内，目光迅速扫过殿内。
看到了地上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狼藉痕迹，看到了案几上那道醒目的裂痕。
也看到了赵高那看似平静，眼底深处却翻涌着冰寒暗流的眼睛。
他心中冷笑。
装得再像，也掩饰不住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焦躁。
“中车府令相召，不知所为何事？”
李斯走到殿中站定，语气平淡，同样看不出喜怒。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只有最直接的试探与较量。
赵高脸上的笑容深了些，却更冷了。
他缓步走到那张裂开的紫檀木案几旁，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道裂痕。
“边疆的事，丞相……想必已经知晓了。”
他不再绕弯子，直接切入主题。
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一种针刺般的尖锐。
李斯沉默片刻。
他缓缓点了点头。
“略有耳闻。”
只说了四个字，便不再多言。
将问题，又抛了回去。
赵高眼中寒光一闪。
他盯着李斯，仿佛要透过那张布满皱纹，写满沧桑与权谋的脸，看穿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扶苏……长公子，倒是让咱们都看走了眼。”
赵高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竟带着几分“感慨”。
“平日里温良恭俭，仁孝传名。谁曾想，到了关键时刻，竟有这般霹雳手段。”
“杀使者，抗诏命……这可不是儒家子弟该做的事。”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压低，却字字如刀：
“丞相以为，他接下来……会如何？”
李斯心中一凛。
这是在逼他表态。
是在逼他明确立场。
他抬起眼，迎向赵高那阴冷刺骨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