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刘邦仿佛能看到自家那个粉雕玉琢的幼子,笨拙却又努力的模样。
乱世之中,家人平安,子女绕膝。
这便是最朴素的慰藉。
“那就好。”
他点了点头,语气欣慰。
随即又问道:
“乐儿呢?她近日可好?”
相较于刘盈,长女刘乐已懂事许多。
刘邦对这个女儿,也一直颇为疼爱。
然而,提及刘乐,吕雉脸上的笑意却淡了几分。
她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浮上一丝淡淡的忧虑。
“乐儿她……”
吕雉斟酌着词句,声音低了些许。
“自夫君被拥立为沛公以来,似乎笑容少了许多。”
她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从前家中虽不富裕,她却总是活泼爱笑,像只小雀儿。”
她顿了顿,语气有些复杂。
“如今,许是见多了生人,又听多了‘沛公千金’之类的称谓。”
“她变得沉静了不少,行事说话,也开始讲究起‘礼仪’来。”
吕雉摇了摇头。
“有时妾身看着,反倒觉得……不如从前那般自在快活了。”
刘邦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他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有欣慰,也有歉然,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奈。
他自然明白吕雉的意思。
身份的变化,带来的不仅是权势与地位。
还有无形的束缚与责任。
连尚且年幼的女儿,都开始感受到了这份沉重,为此开始改变自己。
这让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
“委屈她了。”
良久,刘邦才缓缓吐出四个字。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但他很快便调整了情绪,重新露出那惯有,带着安抚意味的笑容。
“不过,乱世之中,能保平安已是万幸。”
他看向吕雉,语气温和。
“乐儿懂事些,也是好事。”
只是那笑容背后,藏着多少身不由己的慨叹。
唯有他自己知晓。
吕雉看着丈夫,心中了然。
她不再多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夫妻多年,有些话无需说透。
她懂他的抱负,也懂他的无奈。
书房内再次安静下来。
夜风似乎更紧了,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刘邦端起早已凉透的姜枣茶,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
他放下陶碗,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深邃。
无论前路如何,无论那徐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
该走的路,总要一步步走下去。
该做的事,也总要一件件做起来。
夜色渐深,书房内的烛火却依旧摇曳。
刘邦与吕雉对坐,忽然间前者说道:
“若是徐先生来教就好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映亮那双不大的眼睛。
“我与他虽只交谈片刻,却能明显发觉,他远远非那些只知死读经书、拘泥古板的腐儒能及。”
刘邦回想着白日里徐澜那平静却深邃的眼神,那简洁却总能切中要害的言辞。
“他的思想,既深邃如古井,探不到底;又开阔似苍穹,无边无际。”
他越说,语气中的确信便越浓。
“这般人物,学识心境,皆已超凡脱俗。”
“若是他能应允,当乐儿和盈儿的启蒙老师……”
刘邦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吕雉,一字一句道:
“那必然能让他们受益匪浅,眼界心胸,皆非困守这小小沛县所能比拟。”
这番话,他说得极其认真。
吕雉听罢,细长的眉毛轻轻舒展。
她沉吟片刻,缓缓点头,轻声道:
“是啊……”
声音虽轻,却带着认同与一丝隐隐的期待。
她虽未亲见徐澜,但夫君的判断,她向来是信服的。
更何况,若真如夫君所言,那位徐先生是如此了不得的人物。
那么,能得他教诲,对乐儿和盈儿而言,无疑是天大的机缘。
乱世之中,多一分见识,多一分智慧,或许便是未来安身立命、乃至更进一步的基石。
就在夫妻二人低声叙话,心思各转之际。
书房外的廊下,传来一阵轻微而规律的“哒哒”声。
由远及近,不疾不徐。
刘邦与吕雉同时收声,抬眼向门口望去。
只见虚掩的房门被一只小手轻轻推开。
一道小小的身影,步履平稳地走了进来。
那是个女孩,看上去不过四五岁的年纪。
身上穿着淡粉色的襦裙,布料寻常,却浆洗得十分干净。
头发梳成两个乖巧的双丫髻,用红色头绳系着,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白净。
女孩的容貌生得极好,眉目如画,肌肤白皙细腻。
如同刚出笼的粉嫩包子,让人见了便想轻轻捏上一把。
然而,与这稚嫩可爱外貌形成鲜明对比的。
是她脸上那副神情。
平静,沉稳,甚至带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成熟。
那双乌黑清澈的大眼睛里,没有寻常孩童的天真懵懂或跳跃好奇。
反而透着一种过早的审慎与观察。
小嘴微微抿着,脸颊的线条也下意识地绷着。
仿佛在努力维持着某种大人才该有的端庄仪态。
她,正是刘邦与吕雉的长女,刘乐。
刘乐步入书房,目光先是在父母身上停留一瞬。
随即,她停下脚步,双手交叠在身前。
对着刘邦和吕雉的方向,规规矩矩一丝不苟地敛衽行了一礼。
动作虽然因身材幼小而显得有些稚拙。
但那份郑重的姿态,行礼时微微低头的角度,乃至双手摆放的位置。
竟都隐约有了几分大家闺秀的雏形,几乎挑不出什么错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