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不相信...定量...”
雅尼克眨了眨眼,他对华夏有些基础的了解,但确实没有深入接触过华夏的厨师。
对于这句话,他有着模糊的认识,但依然存在疑惑。
“不相信定量,是指华夏厨师配方中常出现的「适量」二字吗?”
“我记得有报道说过,华夏厨师经常在菜谱中添加「适量」二字,更多是为了模糊标准,以防自己的配方外泄...”
“这和高卢那边的很多餐厅,似乎并没有不同。”
乔听到这笑着摇了摇头。
“不,孩子,你先坐下,盖伦你也坐下,这个问题,需要从国家这个维度慢慢讲起。”
看到两人坐下后,乔摸了摸下巴,似乎在考虑从哪切入会更合适,最终,他还是选择从两人最习惯的高卢国本身切入。
“你们知道法餐料理的源头在哪吗?”
雅尼克愣了片刻,旁边的盖伦却是直接开口。
“来自「中世纪贵族宴会」,是当时贵族精致身份的象征。”
乔赞赏的看了盖伦一眼,对于这个一队的副队长,他很满意,盖伦确实是近代法餐历史上难得一见的综合性天才。
“没错,历史决定了时代,而料理作为人们生活的一部分,是顺应时代的。”
“在中世纪政务体系的管理下,贵族垄断了几乎所有的优质食材,而平民只能吃粗粮,野菜。”
“优秀的食材搭配合理的烹饪才能彰显地位,「宫廷大厨」在那个时代应运而生,他们留下的食谱与规定,便是法餐料理的雏形。”
“遥远的中世纪,食物作为地位的象征,需要保持稳定性。”
“再加上彼时海外引进地例如胡椒,肉桂是奢侈品,不可过量使用,于是,渐渐地,我国宫廷厨师开始用「盎司」「勺」开始记录配料。”
说到这,乔露出一丝感慨。
“几百年后,大家开始觉醒,明白科学对于时代的意义,风向变化之下,料理与科学开始结合。”
“化学家拉娃锡开创性研究「食物燃烧与营养」,厨师们顺应时代开始用「科学」理解烹饪...”
“蛋白质变性,酱汁乳化的本质是油水融合等,偏学术的词汇开始频繁出现,之后料理大师「奥古·埃斯科菲耶」与酒店商人「塞萨·里茨」共同出手对法餐体系开始了整合。”
“服务标准,食材简化,数量精准,避免过度修饰,酱料整合,单料理有序呈现,厨房分工...”
“可以说,现在的法餐体系有大半来自「奥古·埃斯科菲耶」的提议,我相信你们应该都读过他那本《烹饪指南》。”
说到这,坐在对面的两人都点了点头,学法餐的高卢厨师,不可能有人不认识「奥古·埃斯科菲耶」。
看着他们点头,乔也是微微点了下头。
“后来法式料理风靡全球,为了「复刻味道」,精准定量成为常态,可以不恰当的说,法餐料理步入了「配方工业化」。”
“但华夏和高卢是不同的...”
乔望了一眼灯火璀璨的窗外,继续开口。
“华夏的历史太悠久了...”
“我们就算从罗马大帝开始算起,也不过就2000年出头的历史,但华夏,有接近5000年的历史。”
“就算你考据一点,从「古夏朝」开始算,那也有接近4000年的历史。”
“历史的经久不衰代表了传承的出现与消亡,而恰好华夏又是一个特别注重「农耕」的文明。”
“广阔的地域结合上交通的落后,使得这片土地上分化出各色的风貌,甚至同一片地区,都能有好几种风貌。”
“所以华夏的食材呈现出一种不可抑制的「本地化」特征。”
“华夏有个成语叫「南橘北枳」,虽是识人,却也表现了那个时代的状况。”
“靠天吃饭的国度,就算是同一种蔬菜,北方种植,南方种植亦有差距,更别提灾年丰年...”
“食材的不稳定性,导致各个地区的食物出现了不同的分化,一个地区的厨师要是去了另外一个地方,所有的食材特性都有轻微变化,那他当如何呢?”
“就算不离开,只盘踞一地,每年气候收成变化,也足以影响料理口味,甚至一场早雪,一次晚冬,又当如何?”
说到这,乔拨了拨盘子里剩余的蟹粉豆腐,微微叹气。
“食材本身的不稳定性,让固定克数失去了意义,动态调配是一种智慧,也是一种为了能让传承留下来的妥协。”
“和我们国家不同,华夏的早期的历史中,厨艺传承是没有「宫廷厨师」主导,自上而下统一料理体系这个过程的。”
“传承的主力军大部分来自上层士族的「家厨」,下层的「酒楼」,还有市井的「庖人」。”
“家厨以照顾主人口味为目的,酒楼手眼相传,庖人则是因材而制,纵使也能相互转化,但传承的界限也是十分模糊。”
说到这的时候一旁的盖伦点了点头。
“是啊,像我看的《山家清供》,还有《东京梦华录》都有技艺的记载,里面就是重搭配,很少标明具体的用量...”
一旁的雅尼克瞪了瞪眼。
“你在看华夏的古籍,能看懂吗?”
盖伦笑了笑。
“很难看懂,他们古籍的描述有时很不准确,不过慢慢看,看的习惯了,总能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
雅尼克有点震惊,听盖伦的意思,他不是看翻译的?
“难不成,你会华夏文?”
盖伦微微摇了摇头。
“只会一些比较基础的,所以看的很吃力。”
雅尼克不说话了,华夏文的语法与描述与高卢语差距很大,厨师里面真的掌握华夏文的不算多,没想到盖伦也是其中一个。
不过他很快意识到一个问题。
“华夏古代是这样,但现在也变了...”
“城市更繁荣了,街上楼更高了,好多餐厅都朝着精细化发展了,身为年轻的厨师,不应该更追求标准才对吗?”
乔摇了摇头。
“你不懂,长久的文化导致华夏料理裂变成了两个分支,上层的宫廷料理,下层的街巷料理。”
“时代推翻了宫廷后,宫廷料理全面下沉,街巷料理与宫廷料理统一,宫廷料理赖以生存的土壤剥离后,无数菜谱食材无法使用。”
“华夏年纪颇大的厨师只能自己手动修改菜谱,而替代的材料更是五花八门。”
“不同材料的性质,不同产地,都会导致最后配方不同,这配方何止千万,哪一张是传统,哪一张又是新派呢?”
“要是按照配方制作的方式一张一张教,华夏年轻一辈的厨师得学到什么时候去?”
乔说到这,忽然笑了。
“所以华夏的厨师们总结前人经验想到了一种办法,他们将厨师的基本功分解,然后以基本功的合格与否为基准判定「基础」,称为「厨技」。”
“菜品的呈现则是有意无意的将数据进行模糊化,其内里把握更多来自于厨师对于调味,食材,厨技三方面的理解。”
“这种路线的好处,就是拥有了无穷无尽的料理可能性,同样一道料理几乎没有完全复刻的可能性,没有好的配方,只有适合当地人口味的配方…”
“而缺陷也非常明显…”
说到这,乔顿了一下,抬头看向一旁的两人。
雅尼克眉眼闪烁了一下,最终叹了口气。
“这样做的缺陷,就是教授徒弟时,时常会出现理解误差,毕竟不同人味觉嗅觉不同,对不同的料理会有呈现的区别…”
乔点了点头。
“没错,没有量化的教学更「随性」,每一次教授都存在误差,而这也会导致传承无法完全继承下来…”
“毕竟人和人是不同的,就算是父亲和孩子,理解不同,坚持不同,标准不同,也会导致最后呈现料理出现差异。”
“但这正是华夏料理的「魅力」所在,而且你注意到华夏比赛的晋级制度了吗?”
乔看了雅尼克一眼,接着开口。
“华夏现在的料理比赛,除了某些地区性质特别强的比赛外,大赛的包容性都很强。”
“料理无关传统,更多以「好吃」「独特」来鉴别,这种模式华夏人喜欢叫其为「养蛊」,即赢家通吃。”
“虽然接受的教育不同,但在周密的筛选下,留下来的选手无一不是料理的佼佼者,越是这样富有天赋的人,越容易打破规则。”
“其实,华夏后面开办的诸多学校,也尝试以「系统的」「工业化」的方法培训学生,但和我们不同,他们「定量配方教学」的菜品,往往都是基础内容。”
“涉及到「调味」「烹饪细节」等,也是采用的实操领悟的模式,进阶技艺更是基本都是自主钻研的。”
“也就是说,食材处理、基础调味、家常菜制作会给明确定量配方和步骤,而菜系名菜,创意菜也是以讲述核心原理为主,他们称其为「领悟」。”
盖伦听到这点了点头。
“我知道,这叫「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乔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在高卢那边,基础阶段所有酱汁、面团、甜点等都会有严格定量配方,厨师更倾向先「量化」,后有一定名气和基础了,再「发散」思维。
华餐核心的教学实操中更侧重「火候」和「味型平衡」,目标不是一个「点」,而是一个「小圆」,只要落在了「小圆」中,料理都算教授到位。
而「小圆」中究竟哪个点最适合自己,就需要这个厨师自己去寻找了。
“所以,华夏顶尖厨师必定会开启「游学」,虽然我们也有这种模式,但两者核心目的不同。”
“我们的「游学」更像是见世面,找创意,破解别人的配方,而华夏的「游学」,最核心的地方在于「找寻自己」。”
“华夏的每一位厨神,都是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道路的人,他们基本都能做到「随心所欲」,甚至是「最经典」的配方都可以修改。”
“因为,他们有把握用经验和技巧,掌握住「料理的核心风味」,无论材料如何变幻,他们都能找到一条途径让其变得「美味」。”
“这,就是属于华夏的「料理魔法」...”
说到了这,乔用勺子指了指雅尼克的蟹粉豆腐。
“理论部分你慢慢消化,我们现在回到你这道料理。”
“你仔细回忆一下,你的蟹粉与夏鸣视频中有何不同。”
雅尼克思索片刻,最终缓缓开口。
“我有一只螃蟹...蟹黄很少...”
乔点点头,看向盖伦。
“你是不是也一样...”
盖伦点了点头。
“没错,在华夏,这代表这只螃蟹很「瘦」,缺失蟹黄会导致蟹粉颜色偏淡,口感和油脂偏稀。”
“所以,需要补救...最好的办法,是换一只螃蟹...”
雅尼克眨了眨眼,他确实记得夏鸣在视频中提了一句,只不过那句话说的很快,也很模糊,他就没有完全记住。
乔继续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