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而不混、鲜而不腻】
这是江宴清在陷入混沌之前，脑海中浮现的八个字。
也就在这八个字的映衬下，他顺着豆腐裹着牛油酯香化为的云雾，来到了一片沙漠。
脚下轻盈之间，他都还没适应，就看到一道黎明的暖意刺破了灰暗的晨雾。
那暖意带着一丝草果的香气，没有半分豆腥的滞涩，只留下丝缎般的绝妙顺滑感受。
就在江宴清欣赏着日升之时，一声驼铃撞入他耳中。
回头一看，沙漠之上，一队行商载着无数香料朝着云雾升起的地方走去。
一只骆驼看了江宴清一眼，江宴清都还没看清是什么状况，下一秒，他就出现在了驼峰之间。
随着驼铃晃晃荡荡，他很快看到一片绿洲，可与寻常绿洲不同的是，这里的清泉结着透亮的冰晶。
他似乎有点疑惑沙漠之中哪来的冰晶，但只是片刻之后，他就看到了一幅平生未见的奇景。
只见云雾中细碎露水接触到冰晶表面后，寒气四溢的冰晶竟顷刻间土崩瓦解。
随着冰晶散落，一只又一只的鲜虾如同鱼群一般从湖底跃起。
水花飞溅之间，水滴折射的雾气，竟然在天空中形成了一道本不应该存在的海市蜃楼...
蜃楼之所，汗八里（古元都）自燕山余脉铺展而来，三重城垣如巨蟒盘桓。
积水潭畔的斜街市是繁华的核心，波斯商人的驼队带着乳香、宝石穿行其间，与贩卖高丽人参、日式折扇的客商擦肩而过。
回回街坊的香料铺里，胡椒、荜拨的辛香与汉地茶寮的茉莉芬芳交织，羊角市的牲畜交易喧腾不息。
在这叫声中，中原的雅致与西域的风情融于一炉...
“这是...古元？”
江宴清也是个文化人，华夏历史古籍不说精通，至少了解。
从刚才开始，不管是闻到的，看到的香料，都与回回有着密切联系，而其中有些特殊的搭配，更是现在都市不常见的味道融合方式。
就在他准备仔细思考之时，面前海市蜃楼如同镜面般碎裂开。
在无数水分子散开的刹那，他身旁的一切都归于寂灭...
...
黑暗的侵蚀与蔓延只在刹那，再回神之时，江宴清看到的，已经是空掉的料理盘。
夏鸣确实给他们加了量，但真多加量也不太可能。
毕竟这道料理的主料是牛肉和虾，虽然两者作为一开始的基础食材，分量不少。
但后面还有好几场，肯定也是不能真放开了用。
江宴清有些遗憾，他每次吃这个厨师的料理都会有遗憾的感觉，感觉给多少都不够吃。
就在他想要感叹出声时，一旁的奥古斯先一步开口了。
“还是不够吃啊...这料理的手法相比华夏，倒是颇有些「一朗」地区的味道。”
玛哈拉贾咳嗽了两声，然后接上话。
“准确来说，这料理的中亚味道很有意思，一开始我在里面吃到了一丝胡椒的味道，后面我又吃到了一种胡椒带着坚果的味道。”
“我开始还陷入误区，以为那是胡椒油，或者是经过预制的某种粉末...”
“后来我明白了，那是「黑种草种子（卡隆基）」的味道。”
说到这，玛哈拉贾用勺子在空盘子上划了划，好似这样划就能再划出一块肉来。
“其实「Kalonji（卡隆基）」在我们国家算是一种大众香料，历史记载中也是我们国家最先使用。”
“「卡隆基」在我们婆罗地区，也是分区域使用的，像北婆罗就喜欢放在腌菜还有肉类料理中使用。”
“东婆罗更喜欢放在豆子里，「猛加拉」是个例外，那地方这东西是香料核心，什么菜里都放。”
“南婆罗喜欢拿来做三巴（一种酱料），西婆罗喜欢放进甜点里面。”
“它功能很综合，但有个特点，就是味道太浓郁了，一份料理最多只能放一两小勺，并且它一定是黑色的...”
说到这，玛哈拉贾忽然叉子一顿...
「黑色的粉末」！
等等...这道料理的颜色里面似乎没有黑色...
难道是拿卡隆基与油混合，然后拿油来用吗？可...这样的话，会影响卡隆基的风味吧！
就在他话停住时，一旁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黄金国评委卡莱布开口了。
“味道类似，但原理可能不同...在我看来，那并非是「卡隆基」的味道，而是「牛至」+「胡椒」+「烘干的洋葱叶」+「茴香」。”
“!”
玛哈拉贾眉头一皱，心里将这个配方计算了一下，却是摇了摇头。
“不对，没有黑色的粉末，代表没有黑胡椒，如果按照你这个配方，白胡椒是模拟不了卡隆基的。”
卡莱布沉默片刻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那他是怎么做到的？”
玛哈拉贾摇摇头，表示自己也只能描述其风味，并不能完美破解菜谱。
奥古斯见状伸手示意大家暂停一下。
“具体调料的配比是厨师自己的问题，我们不需要考虑。”
“我更想说的是，你们有没有发现这次的料理似乎有联动性。”
奥古斯的话刚落下，一旁的雷德的开口了。
“我就说呢，我以为我理解错了。”
“毕竟身为对决双方，料理应该毫无关联才对，但后面的这道被称为「玉玲珑」的料理，却并非如此。”
说到这，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拿起一旁的刀叉。
“先从前面的「御極茶碗蒸」开始说起。”
“御極茶碗蒸身为「茶碗蒸」，理论上应该是以清口，承上启下作为核心特点的料理。”
“但在这位厨师的操作下，「茶碗蒸」被独立了出来。”
“制作它的厨师放置了很多辅料，这些辅料一开始让我觉得「茶碗蒸」里面的层次更多了，更鲜明了。”
“原本只是两三个层次的料理，吃下去竟然有一种「绵密醇厚、鲜感立体」的感觉。”
“并且这碗「茶碗蒸」非常的鲜，无论是表层蛋膜的凝脂香，中层虾的弹甜，牛肉的脂润，鳗鱼的绵密回甘，还有底层土豆的丝丝醇厚，都让人感觉鲜味和层次在一直叠加...”
“一直叠加到有点...腻了...”
雷德说到这时叹了口气。
“香菇，鳗鱼，虾，不一样的鲜味来源伴随着鸡蛋的润滑在我口中引爆，我的嘴巴被大量的，猛烈的刺激！”
“我承认，那种感觉并不坏，就像去听了一场特别嗨的演唱会，哪怕我听不太懂歌词，也能随着节奏摇摆。”
“但打完分数以后，那股疲惫感也和听完了演唱会类似，就有点「累了」。”
“「御極茶碗蒸」非常的好吃，非常的鲜，但鲜的没有主次...”
“因为蛋鲜，菇鲜，虾鲜，牛肉鲜，鳗鱼鲜，土豆都经过了汤的滋润...”
“在那个碗里面，没有一个东西是不给人带来冲击的...”
“但我觉得这恰恰就是它的问题...”
江宴清听到这眉头一挑。
“你是想说给的太满了是吗？”
雷德点了点头。
“是啊，给的太满了，像事无巨细的画作，炫技之余，却忘了留白也是一种艺术。”
“当然，我给了这个厨师高分，因为能做到事无巨细也是一种本事！”
“就像我喜欢听流行音乐，虽然他们不一定能被我加入歌单，但在听的那一刻，我还是承认它很棒！”
说到这，一旁的埃娃开口了。
“我好像搞清楚了，你应该是想说，后面的这道料理，如果也是浓郁的鲜味口，感觉到疲惫的我们会被提高阈值。”
“毕竟两道料理可谓是前后脚上的，前面的「御極茶碗蒸」刚吃完，我们的味觉还停留在鲜味之上，此刻若是强化这点，反倒是会落了下风...”
“但不一样的是，后面的料理主打的却并非是「鲜味」，而是一种「风情」。”
“先入口的豆腐提供了类似于二次清口的效果，并且带来了云雾缭绕的轻盈感，这有效的缓解了我们的味觉”
“后面虾的调味非常清淡，肉质应该是后期人为冰过，保留了脆和晶莹的特点，这个「脆」恰好是之前料理中较为稀缺的。”
“虽然前面的虾也提供了一点脆的口感，但因为没有过冰，所以脆感无法和正确过冰的虾相比。”
“这点也很好理解，虾过冰，或者冰水，就相当于是在蒸制时加大了一份温度的不确定性，茶碗蒸的厨师已经竭力在控制着碗里的料理了，这样一个不确定性，她怕是不会轻易开赌。”
“在经历了「豆腐」和「虾」之后，最妙的是「牛肉」。”
“几乎所有的香料味道都在牛肉这边体现，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注意到，这个牛肉并非是丝...而是螺旋。”
说到这，埃娃将自己的盘子朝前推了推，众评委好奇的看了过来。
却见埃娃摆弄几下后，竟然将盘子掀了起来。
神奇的是，在盘子下面竟然还有一层，而此刻，这一层里面赫然流淌着一层薄薄的牛油。
那牛油之上，还漂浮着几根细丝。
“我对这个炒饭厨师非常感兴趣，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邀请她去我的庄园。”
“他对料理的理解太全面了，全面到真的利用各种巧思，为我们展现何为料理魔法。”
“其实在一早拿到盘子时，我就根据厚度与温度的区别，发现了下面有夹层。”
“当时我虽然不太能理解这个夹层的用意，但为了更好的理解他的料理，我在吃之前还是悄悄将其打开，并强忍着从边上截取了少量食材放置其中。”
“豆腐细的不行，我单根分的很吃力，虾是以线的形式存在，这两个从这个视角上应该很清楚的。”
说着，她用汤勺舀起了最后的那根肉丝...
“牛肉是最可怕的，我从未听闻什么技法能在这么细的食材上呈现螺旋形。”
“别小看这个形状，这不止是前面那料理飘动的秘密，更是牛肉口感清爽的来源。”
说着，她指了指盘子底下的几个小孔。
“我相信你们一开始肯定会好奇，为什么盘子这么大，里面的料理会这么小。”
“虽然它分量并不算太少，但终归有些浪费的意思。”
“可其实，这个盘子做这么大，就是为了这几个小孔，刁钻的角度使得四面八方的多余汁水都会被漏到这里面。”
“如果我猜的没错，这个盘子或许一开始是为了炸物设计的，毕竟油脂在盘里乱跑是炸物最大的忌讳。”
“而在这道料理中，这个厨师使用了牛油！”
“就像前面说的，不管他是故意还是怎么的，要做一道风味明显，口味独特，油润感足，但吃起来又不需要那么多油的料理，就需要这个盘子与这个肉的双重加持！”
说着，埃娃将手中的肉丝轻轻拉了一下，然后放开，这个肉丝快速回缩了一下。
虽然没有弹簧那么离谱，但也足以说明问题。
“旋涡的结构相比直条的肉丝，可以更好的添加油润感，同时，旋涡与旋涡的粘合处会有很多天然缝隙。”
“牛油在提供了足够的油润感后，多余的油脂会朝着盘子下面渗，这样就能在不开盖的情况下，对蒸笼里面的料理进行去油处理。”
“但大家别忘了，油是有温度的...”
“陷入下面的油脂在加热之后，其实是会挥发的。”
“一方面，挥发处的牛油能从下而上再度浸润豆腐与虾提升风味，另外一方面，揭开盖子的时候，牛油给的大量香味，会让我们产生错判。”
“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所有人的第一反应就是「这道料理中充斥着油脂的香气」！”
“他在做「对比」，让我们在第一感官被欺骗的情况下，收获名为「意外」的快乐。”
埃娃越说越兴奋，她觉得这位厨师绝对是位大师，因为他已经将思考范围跳出了料理本身。
无论是器具，表演形态，还是食客思维，甚至可能还有对手的料理，通通都被他掌握。
看似简单的蒸制，背后却是一连串的美食逻辑...
这种细节狂，肯定是「处女座」吧！
听到埃娃的话，其他评委都有些惊讶，虽然他们有些疑虑，但确实没想到这一层。
最关键的是，谁会刻意去寻找餐具的组合模式啊...
不过一想到埃娃曾经做过很长一段时间的街头料理也就能理解了。
因为「即食料理」对于细节的把控还是挺重要的，特别是温度还有食客最佳品尝时间。
这两个问题会带出一堆关于「包装」方面的问题...
雷德听了埃娃后，好奇的摆弄了一下他的盘子，果然很快也打开了。
“所以，料理的飞舞，是因为外部温度和内部温度的区别？”
埃娃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一方面是料理打开的一瞬间内外温差的区别，更多的应该是食材形状的区别。”
“相比线形，螺旋形的受力更分散，遇到温度变化有回转的余地。”
“而线形的虾会收缩，上面的豆腐更是因为太轻了，会随着底下的热气微微晃动。”
“也就是说，这副活着的画卷，在这道「玉玲珑」被放进去的那一刻，就已经完成了。”
...
「比赛场内」
夏鸣听着埃娃的分析微微勾起了嘴角。
没错，能被记载为「西域神厨」与「古元御厨」合创的料理，自然不会太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