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窗外的海浪声伴随着微凉的夜风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海岸,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轰鸣。远处的霓虹灯在深邃的夜幕下闪烁,原本应该是一个充满热带风情的迷人夜晚,但空气中却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压抑。
回到酒店之后,周雅整个人跌坐在柔软的真皮沙发上,双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她原本还抱着来阳光沙滩度假的轻松心情,穿着特意挑选的碎花长裙,准备在看台上为儿子拍几张帅气的发球照片。结果,她怎么也没有料到,自己竟然在现场亲眼目睹了那样惨烈的一幕。
这……到底是在打球,还是在玩命啊?
周雅目光毫无焦距地盯着面前茶几上的果盘。
她原本以为,网球就是隔着一张网,你打过来我打过去,是一项非常优雅、安全的绅士运动。可是今天……穆雷倒下去的时候,她坐在包厢里,感觉自己都听到了那种骨头和筋断裂的闷响!
这网球,原来这么危险的吗?
“妈,大半夜的你不去睡觉,坐在这里发什么呆呢?”江曜白从外面走进来,从冰箱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驱散了几分疲惫和闷热。
周雅快步走到江曜白面前,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捏了捏他的肩膀,又低头看了看他的脚踝,“儿子,你……身上没哪里不舒服吧?关节疼不疼?有没有哪里觉得不对劲?”
江曜白有些好笑地看着母亲这副紧张兮兮的样子,顺势举起双臂,做了个健美先生展示肌肉的动作,打趣道:“我能有什么事?好得能打死一头牛。今天统共也没在场上跑几步,连汗都没怎么出透呢。”
周雅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不过,看着江曜白那展示肌肉的表情,她还是点了点头,“那就好,你以后在场上可得注意点,要是你也伤成那样,你让我和你爸怎么受得了?”
江曜白感受着母亲手心传来的冰凉汗水,心中不由得涌起一阵暖流。他随手拿起毛巾搭在脖子上,拉着母亲顺势坐下,反握住她那略显冰凉的双手,脸上露出了一个轻松而温和的笑容。
“妈,您想哪儿去了?您这是关心则乱。”江曜白放柔了声音,“穆雷的情况特殊,您不是也听解说员说了吗?他右边换了一个金属的髋关节,为了在场上跑动,他左腿承受的压力是正常人的好几倍,那完全是常年累月积累下来的劳损爆发了。我跟他怎么能一样呢?”
看着周雅依然紧绷的脸庞,江曜白指着自己:“再说了,妈,您自己儿子是什么性格,您还不了解吗?我这个人,真要是在场上感觉到身体有哪一点不对劲,哪怕只是普通的肚子痛或者腿抽筋,我可能连犹豫都不带犹豫的,直接就找裁判果断请假退赛了,怎么可能硬撑着把自己搞出那种大伤病来?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虽然江曜白心里很清楚,自己就算腿断了都能在赛后找系统修复,但他不能把这些告诉母亲。只能随便找别的借口。
为了彻底打消周雅的顾虑,江曜白直接岔开了话题:“妈,您平时不怎么看体育比赛所以觉得吓人。您回想一下,以前老爸不是偶尔会看欧洲五大联赛的足球转播吗?那足球场上,二十多个人为了一个球铲来铲去,那惨烈程度可一点也不比这低啊!动不动就是断腿、十字韧带撕裂、眉骨撞开花,血赤糊拉的。只要是竞技体育,运动员为了追求人类身体的极限,多多少少都是有风险的。”
江曜白站起身,拍着胸脯保证道:“您儿子我现在可是经过专业团队科学训练的,身体状态壮得和一头牛一样,骨密度和肌肉韧性都远超常人。那些专家和理疗师天天围着我转,怎么可能让我受伤?您就安安心心在迈阿密买包买衣服,享受您的度假时光吧。”
听到江曜白搬出的例子,又看到儿子这副活蹦乱跳的模样,周雅紧绷的神经这才稍微放松了一些。她伸手拍了一下江曜白的手臂,嗔怪道:“你这孩子,就你嘴贫!不过,不管专家怎么说,你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妈不指望你每场比赛都拿冠军,但你必须给我平平安安的。以后在场上,遇到救不到的球就别去死命救,一定要以身体为重,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江曜白立刻站起身,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时间不早了,您赶紧去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把今天的晦气全都忘掉。明天我带您去迈阿密海滩吃大龙虾!”
安抚好了受惊的母亲,江曜白回到自己的卧室,仰面躺在柔软的大床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江曜白看着天花板,虽然刚才在母亲面前表现得云淡风轻,但此刻独自一人,他的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现出穆雷倒地时那痛苦挣扎的画面。
只有近距离面对过那种毁灭性的伤病,才能深切体会到职业运动员这条路,究竟是用多少血泪铺就的。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脚踝。那里完好无损,充满着爆炸性的力量。他有系统的积分修复功能,有超越常人的身体素质,这让他在赛场上几乎不用担心伤病的困扰。
但穆雷没有。
“这会儿,他应该已经拿到检查结果了吧……”江曜白喃喃自语,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想看看新闻,却又觉得现在肯定什么官方消息都没有,索性将手机扔到一旁,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进入梦乡。
……
同一时间。
距离硬石体育场十几公里外的一家骨科医院内。
放射科的走廊里灯火通明,惨白的荧光灯将冰冷的瓷砖地面照得反光。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在空气中弥漫,让人本能地感到一丝压抑和焦躁。
安迪·穆雷坐在一辆宽大的医用轮椅上。
他的左脚已经被临时用厚重的医用夹板固定住,高高地平放在轮椅前方的腿托上。尽管之前在赛场上已经喷洒了大量的冷冻喷雾,但此刻那只脚踝依然肿胀得像是一个紫红色的发面馒头,表皮被撑得发亮,连脚趾的轮廓都有些看不清了。
走廊里很安静。
穆雷一言不发地盯着面前那扇紧闭的核磁共振室的大门。他的双手紧紧地交握在大腿上,手背上青筋凸起。他的脸色依然因为疼痛和失血而显得苍白,眼窝深陷,下巴上那圈标志性的胡茬此刻显得格外凌乱和沧桑。
没有人说话。
穆雷的体能教练、理疗师,以及他的主教练全都站在轮椅周围,像是一尊尊沉默的雕像。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厚厚的阴霾,连呼吸都刻意压抑着,生怕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宁静。
因为他们心里都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作为经验丰富的专业团队,他们在赛场上看到那个扭伤角度的瞬间,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
现在站在这里等待,只不过是在等待死刑判决书上盖下最后一个鲜红的印章。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敲打在众人的心脏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
“吱呀——”
核磁共振室的大门终于被推开了。
一位头发花白的资深骨科运动医学专家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报告和几张黑白分明的片子,神情严肃地走了出来。
穆雷的团队成员立刻围了上去。
“医生,情况怎么样?”主教练率先发问。
穆雷坐在轮椅上,没有动,只是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直直地盯着专家的嘴唇,等待着那个宣判。
专家看了一眼手中的报告,又看了一眼轮椅上的穆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声叹息,让所有人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情况非常不容乐观。甚至可以说,比我们最初预想的还要糟糕。”
专家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种属于医生的冷静与残酷。他将一张核磁共振的片子举到灯光下,指着上面那些灰白相间的阴影部分,向众人解释。
“请看这里。这是踝关节外侧副韧带复合体的影像。在正常情况下,这里应该有清晰的呈黑色的韧带束连接着距骨和腓骨。”
专家的手指在片子上一划。
“但是在这里,我们看到了大片的亮白色高信号区。这是严重的组织水肿和关节腔积液。而原本应该存在的韧带,已经完全失去了连续性。”
专家放下片子,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穆雷的脸上,一字一顿地宣读了最终的判决结果。
“安迪,我很抱歉地通知你。你的左脚踝,距腓前韧带发生了完全性的撕裂,断端已经彻底回缩。同时,你的跟腓韧带也遭遇了接近全层的严重断裂。除此之外,距骨骨膜有明显的骨挫伤,关节囊严重破裂。”
“……”
虽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当“完全撕裂”和“全层断裂”这两个冰冷的医学术语真真切切地从专家口中说出来时,穆雷的团队还是感觉脑子里像是有炸雷轰鸣。
理疗师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双手捂住脸颊,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哽咽。
体能教练则是一拳狠狠地砸在了旁边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却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这也许只需要几个月的手术和休养就能恢复正常行走。但对于一个常年需要进行剧烈奔跑、急停、变向的职业网球运动员来说,脚踝的两条核心稳定韧带全部断裂,无异于宣告了职业生涯的死刑!
更何况,这个运动员今年已经三十六岁了,他的右侧还有一个钛合金的金属髋关节!
所有人都不敢去看穆雷的表情。
然而,坐在轮椅上的穆雷,反应却出人意料的平静。
他没有哭泣,没有愤怒地砸东西,甚至连一句咒骂都没有。他只是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灵魂已经抽离了这具残破的躯体。他依旧一言不发,只是那双盯着地面的眼睛里,原本燃烧着的不屈火焰,仿佛在这一刻被一场暴雨无情地浇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烬。
“我们去病房讨论一下后续的治疗方案吧。”专家不忍心看着这种沉重的气氛继续蔓延,轻声提议道。
一行人推着轮椅,来到了医院顶层的VIP高级病房。
门一关上,病房内立刻变成了一个封闭的会议室。
医学专家没有废话,直接在白板上列出了目前的医疗建议。
“基于目前MRI显示的损伤程度,我作为主治医生,给出的唯一建议就是:立刻安排手术。我们需要切开你的脚踝,使用锚钉将断裂的韧带重新缝合固定在骨头上,或者使用自体肌腱进行韧带重建手术。只有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恢复你踝关节的机械稳定性,避免未来出现创伤性关节炎。”
主教练立刻追问:“如果进行手术,康复周期需要多久?”
专家沉吟了片刻,给出了一个保守的估计:“手术本身不复杂,但术后的康复非常漫长。首先需要六到八周的石膏或者护具固定,让韧带愈合。然后是长达几个月的理疗、力量重建和本体感觉训练。以安迪目前的年龄和身体基础,要达到能够重返职业赛场高强度对抗的标准……最快,也需要六到八个月的时间。”
六到八个月!
这个时间跨度,让在场每一个人的心沉了下来。
现在是三月份。
六到八个月的康复期,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穆雷将完美地错过即将到来的红土赛季,错过法网。
更致命的是,他将毫无悬念地缺席今年夏天的温布尔登网球锦标赛!缺席在巴黎举办的2024年夏季奥运会!
对于一个英国人,对于一个曾经两度在温布尔登的中央球场举起挑战者杯、两度在奥运会上为国家摘得单打金牌的传奇英雄来说,温网和奥运会,就是他生命中最后的神圣殿堂。
他曾在年初的发布会上含泪暗示,这可能就是他职业生涯的最后一年了。他原本计划好的剧本,是在温布尔登那片他最深爱的绿色草地上,在全场英国球迷的起立欢呼声中,打完自己人生中的最后一场比赛,体面而骄傲地挥手告别。
可是现在,一场突如其来的韧带断裂将这个原本完美的告别仪式彻底撕得粉碎!
如果不做手术,他现在的脚踝连走路都会习惯性崴脚,根本不可能打球。
如果做手术,他将躺在病床上,眼睁睁地看着温网和奥运会的大门对他永远关闭,然后在漫长而痛苦的康复期中,默默无闻地迎来自己退役的时刻。
这太残忍了。
命运似乎总是喜欢在这个苏格兰男人的身上开最恶意的玩笑。
“不。我不接受。”
一直沉默不语的穆雷,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却在安静的病房里犹如平地惊雷,让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看向他。
“安迪,你在说什么?”主教练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穆雷抬起头,那双因为疼痛和疲惫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种令人感到心悸的疯狂光芒。
“我说,我不接受手术。”
穆雷一字一顿地说道。
“安迪!你疯了吗?!”
理疗师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失态地大吼起来,“你的ATFL和CFL全都断了!你的脚踝现在就像是一个没有螺丝固定的门轴!如果不做手术重建,你以后甚至连正常人的生活都会受影响,你会频繁崴脚,你会得严重的关节炎!”
专家也皱起了眉头,严厉地警告道:“安迪,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从医学的角度来说,保守治疗对于这种级别的韧带完全撕裂,在职业运动员身上是没有任何成功先例的。这不仅是不负责任,这简直是在拿你下半辈子的健康开玩笑!”
“我不管什么医学角度!”
穆雷的情绪突然爆发了,他双手死死地抓住轮椅的扶手,手背上的血管仿佛要爆裂开来,“你们告诉我,如果我做了手术,我还能赶上温布尔登吗?我还能去巴黎打奥运会吗?!”
病房里瞬间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