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阿密硬石体育场,医疗暂停阶段。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偌大的球场内,除了偶尔传来的几声压抑的咳嗽和沉重的叹息再没人大声说话。所有人的目光以及全世界无数台摄像机的镜头全都聚焦在场边那个被理疗师和赛会医生团团围住的休息区。
导播的镜头缓缓推近,将画面切到了穆雷的球员包厢。
包厢内的气氛显然已经压抑到了冰点。穆雷的体能教练双手痛苦地捂住脸庞,手指插入头发里,肩膀微微颤抖着。他的主教练则双臂抱胸,盯着场内那个正在接受治疗的穆雷,脸色铁青,眼眶周围泛起了一圈明显的红晕。
作为最了解穆雷身体状况的人,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为了能站在今天的赛场上,穆雷在赛前的理疗室里经历了怎样非人的折磨。那个金属关节就像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定时炸弹,而现在,这颗炸弹似乎在最糟糕的时刻、以最残忍的方式引爆了右腿之外的代偿区域。
包厢角落里,穆雷的母亲朱迪·穆雷戴着一副墨镜,虽然看不清她的眼神,但从她紧紧攥着身前栏杆的双手就能感受到一位母亲此刻内心的痛楚。她曾经看着自己的儿子在温布尔登的草地上举起那座金光闪闪的奖杯,也曾无数次看着他在病床上痛苦地呻吟。
“这不公平……”看台前排,一个拿着穆雷海报的小球迷把头埋在父亲的怀里,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场边,首席医疗官满头大汗地用剪刀将穆雷脚踝上残存的医用胶布剪开,大剂量的冷冻喷雾发出“嘶嘶”的声响,白色的冷气瞬间包裹了那高高肿起,紫红得令人触目惊心的左脚踝。
“安迪,听我说。”医疗官抬起头,眼神分外严肃,“这里的情况非常糟糕。我们现在无法确定韧带断裂的具体程度,但滑膜液已经开始大量渗出,关节囊肯定受损了。我们现在必须立刻给你打上最厚的硬质绷带,把整个踝关节彻底锁死固定,然后用担架把你抬出去,马上送往医院拍核磁共振!”
理疗师也迅速从急救箱里翻出了那种带有玻璃纤维固定条的强力绷带,准备动手缠绕。一旦打上这种绷带,别说是在网球场上奔跑,就算是正常的下地行走都将变得无比困难。
穆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从他那张沧桑的脸上滑落,砸在蓝色的毛巾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盯着自己那只几乎已经不属于自己的左脚,眼神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不甘,有痛苦,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倔强。
“不。”
穆雷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挣扎许久之后终于做出决定。他一把推开了理疗师递过来的厚重绷带。
“……不要打那种绷带……”穆雷抬头,看了不远处的江曜白一眼,咬牙道,“如果打上那个……我的脚踝就彻底动不了了……我就没法继续跑动了……”
医疗官当场愣住了,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他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安迪!你是不是疼糊涂了?你现在的脚踝根本无法承受任何力量!如果你再强行去跑动,骨头甚至会直接磨碎你的关节囊!你绝对不能再打了!”
“我能!”穆雷突然拔高了音量,这一声似乎牵扯到了神经,让他再次痛苦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短暂的冰敷让那股锐痛稍微麻木了一些。穆雷拒绝了理疗师的搀扶,双手撑着滚烫的蓝色硬地,竟然硬生生地靠着右腿的力量一点一点地从地上挪动着坐了起来。
全场数万名观众在这一刻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呆呆地看着这个倔强的老兵。
穆雷大口喘息着,从理疗师手里一把抢过自己的球袜和球鞋。他的双手颤抖得十分厉害,几次尝试都没能将袜子套进那肿胀的脚踝。但他没有停下,牙齿死死地咬着下唇,甚至咬出了血丝,硬是用一种近乎于残忍的方式将球鞋重新套在了脚上。
“帮我系紧鞋带……最紧的那种。”穆雷对着呆若木鸡的理疗师低声命令道。
当鞋带被勒紧的那一刻,钻心的剧痛让穆雷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但他硬是扛了下来。接着,他在全场数万双充满震惊目光的注视下,双手用力一撑,左脚脚尖虚点着地面,右腿发力,竟然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不仅站了起来,还一瘸一拐地朝着底线走了两步,然后转过头,对着坐在高高裁判椅上的主裁判,举起了手里的球拍。
“我可以继续打。比赛继续。”
这句话一出,整个迈阿密硬石体育场仿佛被投入了一颗重磅炸弹。
“天哪!他要干什么?!”
“难道他还要继续打吗?他疯了吗?!”
“上帝啊,阻止他!他的脚会废掉的!”
主裁判彻底懵逼了。他坐在高椅上,嘴巴微张,足足愣了有五秒钟,才结结巴巴地开口:“安迪……你……你确定吗?医疗团队的建议是……”
“我确定!这是我的身体,我说了算!”穆雷的态度异常坚决,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燃烧着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疯狂。
另一边的江曜白此刻同样满脸懵逼。
他站在原地,手里提着球拍,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个连站立都在摇晃的男人。
他脑子里可是有着系统刚才给出的扫描报告啊!
距腓前韧带完全撕裂!跟腓韧带接近全层撕裂!
这种伤势,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连下床都是奢望。而穆雷,一个拖着金属金属髋关节、已经三十多岁的职业网球运动员,竟然要带着一条快要断掉的脚踝,继续和自己去拼底线对抗?
“疯了……这家伙绝对是疯了……”江曜白在心里喃喃自语。
他难道以为这只是普通的崴脚,冰敷一下、忍一忍就能挺过去?
如果真的让他在这种状态下继续去接自己的发球,去完成那些急停变向的救球,那断裂的韧带边缘绝对会将关节囊彻底搅碎,骨挫伤会变成不可逆的粉碎性骨折!
那样的话,穆雷不仅是职业生涯宣告终结,甚至可能这辈子都无法像正常人一样走路了!
还是说,他知道可能会有这样的后果,但是仍然选择继续比赛?
看着穆雷艰难地走到接发球的位置,摆出了熟悉却又因为疼痛而极度变形的接发球姿势,江曜白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他没有走向底线去发球,而是直接将球拍夹在腋下,走到了球网正中央。
“安迪!”江曜白隔着球网,对着穆雷大声喊道,语气中带着罕见的严肃。
穆雷愣了一下,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挪到了网前。
“赶紧去医院!立刻!马上!”江曜白压低了声音,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分外清晰,“你现在根本不知道你的脚踝里是什么情况!但这肯定不是普通的扭伤,强行打下去,你会彻底毁了你自己的!”
穆雷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了十几岁的夏国少年,看着对方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焦急与关切,苦涩地摇了摇头。
“江,我知道的。”穆雷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还夹杂着压抑的痛苦,“我很清楚我的身体。在倒下的那一刻,我就听到了韧带断裂的声音……那声音,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江曜白一愣:“既然你都知道,那你为什么还要继续?!这场比赛的胜负已经没有悬念了,你不需要再证明什么!”
“因为……”穆雷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颤抖的左脚,“因为我有一种预感……如果我今天在这里退赛,被担架抬出去,那么这片场地,可能就是我职业生涯的最后一站了。江,你还年轻,你不懂。我不想我生命中最后一场正式比赛,是以躺在担架上被人抬走的方式结束的。哪怕只能再打一分,哪怕是站着被你打死,我也想……走着离开这个球场。”
江曜白愣住了。
他看着穆雷,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他读懂了穆雷眼中的犹豫,那大概是一种对网球这项运动爱到了骨子里的眷恋,是一种英雄迟暮的悲凉,也是一种不想留下遗憾的飞蛾扑火。
他理解这种对赛场的渴望,但他绝对不能允许这种悲剧在自己面前发生。
因为理智告诉江曜白,成全这种悲壮,代价实在是太惨痛了。
如果穆雷因为坚持打这最后一分而导致终身残疾,那这根本不是什么荣耀,这是对生命的亵渎。
“你是个疯子。”江曜白咬了咬牙,深吸了一口气。
他猛地转过身,抬起头,直视着高高在上的主裁判,语气前所未有地强势。
“裁判!”
主裁判被江曜白突然拔高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探出半个身子:“江,有什么问题吗?”
“我申请医疗监督介入。如果他不退赛,那么,我宣布弃权。”
“What?!”
江曜白此话一出,主裁判的下巴差点直接砸在地上。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因为迈阿密的高温而出现了幻听。
一个在比赛中完全占据绝对统治力、第一盘6-0残暴送蛋、第二盘眼看就要把对手横扫出局的年轻选手,在对手重伤即将崩溃的时刻,居然主动提出自己要弃权?!
这在整个ATP职业网球的历史上都是闻所未闻的奇观!
“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只要你继续站在场上,哪怕你发几个随意的球,这场比赛的胜利和积分也是你的。”主裁判压低了声音,试图提醒这个可能一时冲动的年轻人。
“我非常清楚我在说什么。”江曜白斩钉截铁地回答,眼神中没有丝毫退让,“我是一个职业球员,我想要赢,我想要积分,但我想要的是光明正大的击败一个健康的对手,而不是去处决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伤员。如果让比赛继续,就是对他生命的不负责任。”
说完,江曜白直接转头看向穆雷:“安迪,你听到了。你要么现在自己乖乖走下球场去医院,要么我就直接背着球包回酒店。你自己选。”
穆雷站在网前,彻底呆住了。
他那满是汗水和痛苦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在比赛中犹如一台无情杀戮机器、用冰冷打法将自己逼入绝境的夏国少年,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
他宁愿放弃唾手可得的大师赛晋级名额和巨额积分,也要逼迫自己去接受治疗?
穆雷的眼眶瞬间红了。那股一直强撑在胸口的骑士精神,在江曜白这份带着东方温度的霸道面前有了土崩瓦解的迹象。
他不能自私地去毁掉这个年轻人应得的荣誉。这个年轻人值得一场完美的胜利,哪怕这胜利的结尾带着一丝遗憾。
“不……你不能弃权。”穆雷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扔下了手里的球拍,那把陪伴他征战多年的武器“哐当”一声砸在硬地上,“该死的小子……你赢了。”
穆雷转过头,看向主裁判,举起了自己的一只手,艰难地吐出了那个对他来说无比沉重的词语:“Umpire, I retire.(裁判,我退赛。)”
“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