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楼下已经排起了长队。
至少两百个E级公民，蜿蜒曲折，一直延伸到街角。男女老少，各种种族，有的还在打哈欠，有的已经精神抖擞，全都盯着同一个方向——街角那辆印着伊恩头像的餐车。
扎坦诺斯和多玛姆排在队伍最后面。
“要排多久？”扎坦诺斯问。
“上次我排了两个半小时。”前面一个兽人回头说，“但值得。那鸡蛋，真香。”
扎坦诺斯沉默了。
两个半小时，换一个鸡蛋。
这要是在以前，他早就把整个餐车都吞了。但现在——现在他只能老老实实排队。
太阳慢慢升起。
队伍缓慢前进。
两个半小时后，终于轮到他们。
餐车后面站着一个笑容灿烂的天使，翅膀洁白，浑身发光——至少是C级公民。她熟练地从餐车里拿出两个纸袋，分别递给扎坦诺斯和多玛姆。
“伊恩大人祝你们今天愉快！”
扎坦诺斯接过纸袋，低头一看。
里面是一个馒头，一碗粥，一碟咸菜，还有一个——
鸡蛋。
煮鸡蛋。
热乎乎的，白生生的，圆滚滚的。
扎坦诺斯盯着那个鸡蛋，突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他想起自己曾经吞噬过的那些星球。那些星球上，有无数这样的鸡蛋。他从来没正眼看过。但现在——
“走，找个地方吃。”多玛姆拉着他。
他们找了个路边的长椅坐下。
扎坦诺斯小心翼翼地剥开鸡蛋壳。那动作虔诚得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仪式。蛋白光滑细嫩，蛋黄橙黄诱人。他咬了一口。
那一刻，他差点哭了。
太好吃了。
比什么星球都好吃。
多玛姆在旁边也吃得一脸享受。
“你知道吗，”他边嚼边说，“这就是伊恩的高明之处。”
扎坦诺斯看着他。
“他用一点点甜头，让你忘记自己是谁。”多玛姆指着那个鸡蛋，“这个鸡蛋成本多少？不到0.5积分吧？但他用这个换你两个半小时排队，换你感激涕零，换你相信他真的在乎你。这是最廉价的收买人心。”
扎坦诺斯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一半鸡蛋。
理智告诉他，多玛姆说得对。这是收买，这是洗脑，这是奴役的艺术。
但他还是觉得这个鸡蛋真他妈好吃。
“还有那个‘一积分炸鸡’。”多玛姆继续说，“你知道那炸鸡为什么那么便宜吗？”
扎坦诺斯摇头。
“因为那是神国补贴的。”多玛姆说，“伊恩用全体公民的税收，也就是我们赚的积分，去补贴这种活动。然后说是他自己请客。你懂这操作吗？”
扎坦诺斯懂了。
“羊毛出在羊身上。”他说。
“对。”多玛姆点头，“但你猜怎么着？我还是会去排队。因为那炸鸡真香。”
扎坦诺斯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苦涩，却也有一丝释然。
吃完鸡蛋，他们继续去工地。
今天的任务是搬砖——老本行，已经干了四个月了，早就麻木了。扎坦诺斯弯着腰，一块一块地搬，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个鸡蛋。
阳光很毒。
汗水直流。
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感觉没那么累了。
也许是因为那个鸡蛋。
也许是因为别的。
中午休息的时候，扎坦诺斯躺在砖堆上，看着天空。多玛姆坐在旁边，也在发呆。
旁边有几个E级公民正在聊天。
“你们听说了吗？D区那边新开了一家超市，物价特别低。”
“多低？”
“面粉8积分一斤，比咱们这边便宜2积分。”
“真的假的？”
“真的。我一个老乡在那边打工，他说的。”
“那得去看看啊。”
“去不了。跨区要通行证，通行证要C级才能办。”
“唉……”
扎坦诺斯听着他们的对话，突然问多玛姆：“D区是什么？”
多玛姆想了想：“好像是C级公民集中居住的地方。听说那边条件比这边好多了——房子大，物价低，治安好，还有公园什么的。”
扎坦诺斯沉默了。
他来神国四个月，一直在E区转悠，从来没想过别的地方什么样。
“那C级公民过得怎么样？”
多玛姆耸肩：“不知道。没见过。但据说挺好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听说，B级公民住的地方有游泳池，有健身房，有免费医疗。A级公民更夸张——有私人别墅，有仆人，有专属通道直接去见伊恩。”
扎坦诺斯愣了一下：“那我们算什么？”
“底层。”多玛姆说，“最底层。神国的基石。我们干活，他们享受。但他们会给我们一点甜头——比如一积分炸鸡，比如爱心早餐——让我们觉得日子还行，让我们不想反抗。”
扎坦诺斯沉默了。
良久，他说：“那你想升到C级吗？”
多玛姆看着他：“当然想。但你知道升C级要多少积分吗？”
“多少？”
“十万。”多玛姆说，“我现在一个月攒一千，一年一万二，要攒八年多。这还是不吃不喝的情况。要是正常生活，要攒十几年。”
扎坦诺斯沉默了。
十几年。
对于曾经活了无数个纪元的他们来说，十几年不算什么。但在这里，每一天都那么漫长，那么煎熬。十几年——
“值得吗？”他问。
多玛姆想了想：“不知道。但总要有个盼头。”
他指着远处那块巨大的广告牌，上面写着：
升到D级，告别集体宿舍！
升到C级，享受独立公寓！
升到B级，拥抱品质生活！
升到A级，成为神国精英！
“你看，”多玛姆说，“他们把一切都设计好了。你想过好日子？那就努力升阶。升阶要积分，积分要打工。你就永远在打工的路上，永远在升阶的途中，永远——不会反抗。”
扎坦诺斯看着那块广告牌，看着上面那些诱人的标语，突然觉得有点想笑。
这是多么精妙的设计。
给你希望，让你努力，让你相信明天会更好。然后你就在这个循环里，一辈子出不来。
但——
他转头问多玛姆：“你说，D级真的那么好吗？”
多玛姆想了想：“我听人说，D级公民住的是两人间，有独立卫浴，还有个小厨房。食堂的饭也比E级好，有肉有菜有水果。而且——不用掏粪。”
最后三个字特别加重。
扎坦诺斯眼睛亮了。
不用掏粪。
就冲这个，他也想升D级。
不得不说。
在优越性很高的社会体系下，魔神和恶魔看样子也逐渐沦陷。当然，要说他们最大的变化，也还不是思想上的适应。
而是两个人发展的趋势。
足以震惊“造物主“的那种。
“嘶，这两个人基情无限啊！”
多玛姆和扎坦诺斯的暧昧。
就连一直偷偷观测维度的伊恩都绷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