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湿的金发在灯光下甩开,每一根发丝都在震颤。
他此刻眼里只有球门和对手。
这个世界线上没有发生过“烟花德比”,因此迪达不曾被烟火所伤。
也没有发生过“雷丁惨案”,所以切赫的头颅从未遭受重击。
此刻站在这里的,是百分百专注、毫无阴影、状态正值巅峰的门神,彼得-切赫。
西多夫低下头,拖着脚步慢慢往回走。
他这场比赛直到常规时间结束才替补上场,既没能在加时赛改变什么,又在这最关键的罚球里失手了。
马克莱莱走到点球点前,胸膛明显起伏着。
他几乎没怎么助跑,直接起脚,用尽力气抽出一记贴地斩。
球速极快,直奔球门右下角。
迪达几乎是同时侧扑出去,指尖似乎蹭到了球,但力量太大,球还是擦着他的手套边缘,重重撞进了网窝。
马克莱莱怒吼着跑回中圈。
压力,现在落到了卡卡肩上。
卡卡深吸一口气,缓缓走向罚球点。
他的步子很稳,但嘴唇抿得有些紧。
经过中圈时,他抬起眼,飞快地朝罗伊的方向看了一眼,两人目光短暂地碰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卡卡转回头,把全部注意力投向了球门前的切赫。
他助跑,节奏很均匀。
在触球前一刻,他身体有个极小幅度的停顿,肩膀向左微微一沉。
切赫果然被晃了一下,重心下意识地向自己的右侧偏移。
就在这一瞬间,卡卡的右脚已经推射而出,球速不快,但角度很刁,直钻球门左下角。
切赫在重心偏移后立刻强行拧身,整个人横着飞扑出去,手臂拼命伸向左侧。
他的指尖几乎擦到了球皮,但还是晚了半步,球贴着立柱内侧,滚进了网窝。
球进了。
切尔西2-2米兰。
轮到阿比达尔。
他助跑后冷静推射,球稳稳罚进。
紧接着安布罗西尼上场。
安布罗西尼喘着粗气站上点球点。
他今年岁数已经不小了,能在这场决赛里咬牙撑过一百二十分钟,全靠一口气硬顶着。
可到了这最后一下,身体却像断掉的弓弦,完全不听使唤了。
他助跑,用尽最后的力气抡起一脚,球却像脱缰的野马,又高又飘,直接飞过了横梁。
他罚丢了。
看台上的切尔西球迷瞬间爆发出一片疯狂的欢呼和呐喊。
安切洛蒂站在场边,脸色灰白。
他的脚有些发软,几乎要站不稳。
他看着场上,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如果此刻走上去的不是安布罗西尼,而是吉拉迪诺,或者加图索,哪怕是卡拉泽......任何一个名字,只要能换都行。
可惜换不得。
压力来到最后两个罚球手身上。
切尔西这边是孔帕尼,米兰那边是加图索。
只要孔帕尼罚进,加图索也罚进,比分就将定格,切尔西会是赢家。
他们就将捧起2006-2007赛季的欧洲冠军联赛奖杯。
如果赢下这场决赛,切尔西就将实现连续第三年夺得欧冠冠军,欧冠三连冠。
再加上他们已经连续拿下的英超联赛冠军和足总杯冠军,他们将完成一项史无前例的成就:连续三个赛季同时包揽国内联赛、国内主要杯赛和欧洲冠军联赛冠军。
“三连三冠王”。
这将是欧洲足坛从未有人达成过的伟业。
孔帕尼助跑,起脚。
他打了个半高球,角度不算特别刁钻。
迪达原本扑向了另一侧,但在倒地过程中下意识抬起了脚。
球正好打在他伸出的脚尖上,被挡了一下,偏出了门框。
孔帕尼还是紧张了,这脚射门打得有些正,力量也没完全发上。
切尔西再次罚丢了点球。
米兰侥幸捡回了一条命。
现在轮到加图索。
他戴着队长袖标走上点球点,粗粝的脸上肌肉紧绷,眉头皱得很深。
助跑时他的步子有些沉,最后那脚射门也谈不上多么精巧,球直直地轰向球门中路偏右的位置,力量很大。
切赫判断对了方向,但球速太快,从他手边窜了过去,撞进网窝。
球进了。
场上比分依旧是3比3。
点球大战进入第二轮。
整座球场陷入一种沉重的压抑中。
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叹息。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只有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声在暗处鼓动。
所有球员都站在中圈附近,没人说话,也没人动弹,只是望着罚球点的方向,等待下一个名字被念出。
穆里尼奥念出了麦孔的名字。
麦孔走到点球点前,几乎没有助跑,直接起脚抽射。
球直窜网窝,进了。
另一边,安切洛蒂换上吉拉迪诺。
吉拉迪诺小跑上前,冷静地推了个角度,球同样应声入网。
第七轮。穆里尼奥站在场边,目光扫过场上几个还能主罚的球员:米克尔、迪亚拉、卡劳、辛克莱尔
穆里尼奥的视线在这四人之间来回移动。
他没有表情,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然后他抬起手,食指明确指向迪亚拉的方向,朝第四官员点了点头。
罗伊按住迪亚拉的后颈,在他耳边说:
“听着,现在什么都别想。就看着球门,看着那个角落。你训练中罚进过一百次、一千次。你的脚知道该怎么做。我们所有人都相信你,你也必须相信你自己。去吧,把它踢进去,然后我们一起回更衣室庆祝。”
可他自己的声音却越来越干,心跳得厉害。
命运现在完全不在自己手里,这种感觉太糟了,像被什么扼住了喉咙,让人喘不过气。
迪亚拉深吸一口气,走向罚球点。
他把球放在点球点上,弯下腰用手把球按实,又起身后退了三步。
助跑,右脚大力抽射,球重重砸在横梁上沿,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弹向球门后方看台。
迪亚拉站在原地,双手抱住头,慢慢蹲了下去。
切尔西替补席上一片死寂。
而在球场另一边,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看台上的米兰球迷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与呐喊,声浪几乎要掀翻顶棚。
但场上的米兰球员却没有一个人庆祝。他们全部站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所有人都紧紧盯着中圈,第七个代表米兰走向罚球点的人,是内斯塔。
内斯塔助跑,触球,射门,整个动作干净利落。
球贴着草皮直窜球门右下角。
球进的一刹那,内斯塔站在原地,有那么一两秒钟,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他看见球在网底转动,看见切赫从地上爬起来,看见远处的队友开始朝他冲来,但这一切都像隔着一层雾。
他几乎不敢相信,就这么进了吗?真的......结束了吗?
直到第一个队友重重抱住他,震耳的欢呼声才猛地灌进耳朵里。
球进网的瞬间,整个世界仿佛停顿了一拍。
转播镜头没有切向疯狂庆祝的米兰球员,而是牢牢对准了球场另一端的罗伊。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望着自家球门的方向。
这一刻,无数人,在球场里的、在电视机前的,都屏住了呼吸。
是真的吗?
从2004年欧冠决赛带领摩纳哥奇迹般夺冠开始,罗伊在重大比赛的决赛中从未输过。
同年夏天,他扛着法国队问鼎欧洲杯。
2005年伊斯坦布尔,他率领不可一世的蓝衣铁骑,血洗米兰。
2006年巴黎,他再次站上欧冠之巅,亲手将米兰淘汰出局。
同年柏林,他更是以一己之力拖着法国队走到最后,捧起世界杯,成就了属于他个人的、近乎无敌的王朝时代。
那四年里,他赢下了所有能赢的冠军,几乎横扫了俱乐部和国家队层面的所有最高荣誉,距离四个“三冠王”伟业,也只差最后这一步。
而现在,这个从未在决赛中倒下的男人,就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球队在点球大战中落败。
卡卡从半场开始狂奔,一路冲到内斯塔面前,双手紧紧抓住内斯塔的肩膀,几乎是用吼的声音对着他喊:
“我们赢了!我们做到了!冠军是我们的!听到了吗?我们是冠军!!!”
小罗从替补席的座位上弹了起来。他双手高高举向天空,身体不受控制地左右摇晃着,一边跳一边用嘶哑的嗓子声嘶力竭地吼叫:
“冠军!冠军!我们赢了!米兰!米兰!听见了吗?我们是欧洲之王——!!!”
他喊得满脸通红,额头上青筋都凸了起来,可声音还在继续,一遍又一遍,像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气都喊出来。
旁边的助理教练想拉他都拉不住,他就在那片狭小的区域里,又唱又跳,完全疯了。
安切洛蒂在场边像个孩子一样又蹦又跳,和周围的人紧紧拥抱。
穆里尼奥则站在另一边,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这样的结局,他体会过,2004年,罗伊和那支不可思议的摩纳哥,击败了他率领的波尔图。
可后来,当他成为罗伊的教练,一切都变了。
罗伊为他带来了连续两座欧冠奖杯,一次又一次献上疯狂的表演。
今晚的罗伊同样疯狂,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拼命。
他一个人扛着切尔西往前走。
一记不可思议的倒挂金钩打破僵局,下半场刚回来又机敏地铲射补射再度领先。
眼看比赛就要输了,第90分钟他自己制造任意球并亲自主罚命中,完成帽子戏法把比赛拖进加时。
他用倒钩、铲射和任意球三种完全不同的方式进了三个球,几乎是以一己之力上演了一场无解的表演。
但他们还是输了。
特里在场边跪了下去,整个上半身几乎趴在了草皮上,额头死死抵着地面,一动不动。
另一边,迪亚拉漫无目的地在场边来回走动,从禁区角走到边线,又从边线走回来。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沉。
耳边全是米兰球迷震耳欲聋的欢呼和呐喊,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他整个人淹在里面。
命运有时就是这么不讲道理,把最残酷的压力,扔给了最不该承受的人。
而罗伊站在中圈附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尝到了失败的滋味。
但他没力气去想别的,只是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雅典的故事,到这里,讲完了。
因为往后还有无数难走的路、无数不得不做的决定摆在他面前。
这支球队这个赛季的失败,其实从一开始就埋下了种子,他拼尽全力改变了一些,却终究没能改变结局。
是时候了,他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了。
2006-2007赛季的欧冠冠军属于AC米兰。
这支曾被罗伊在决赛中两度击败的球队,似乎终于完成了复仇。
但这一切,对此时的罗伊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颁奖仪式很快开始。
双方球员陆续返回更衣室,不久后,切尔西全队重新列队走上领奖台,接受亚军的银牌。
欧足联主席普拉蒂尼站在台前,挨个为切尔西球员挂上奖牌。
轮到罗伊时,他的动作明显顿了顿。
这个几乎拿遍了所有他能拿的荣誉、甚至成就已经全方位碾压自己的后辈,普拉蒂尼忽然觉得,任何以“前辈”姿态说出的安慰或鼓励,都显得苍白甚至多余。
这个人不需要安慰,他的骄傲不会允许。
他也不需要鼓励,他的内心比谁都强大。
最终,普拉蒂尼只是默默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罗伊的肩膀,然后将那块沉甸甸的银牌,小心地挂在了他的脖子上。
整个过程,两人没有对视,也没有交谈。
与此同时,看台上和电视转播镜头之外,全欧洲的体育媒体早已陷入了新闻狂欢。
文字记者在键盘上敲击出一个个耸动的标题,摄影记者疯狂按动快门,捕捉着罗伊低头凝视胸前银牌的特写。
“罗伊输了”,光是这四个字,就足以撑起明天所有报纸的头版和头条。
这个夜晚,对很多人来说,注定是一个不眠的新闻之夜。
其余的,都已不重要了。
喧嚣、灯光、镜头、那些或同情或兴奋的目光......一切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此刻的罗伊,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最简单、最原始的念头:他只想好好睡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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