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这世上的每一个人原本其实都是人,可有的人站的高了,慢慢就不再把自己当人了。
立了祠堂,摆了牌位,再将金身装裱好,就觉得自己真的成了天上的神仙,可说到底,不过一群窃贼而已!
所谓窃者,盗也;贼者,奸也,窃贼者,不劳而获,坐享其成也。
夫圣人有功于世,故庙食千秋;忠烈有济于世,故馨香万代。
今之僧道,不事农桑,不务工贾,无尺寸之功于世,无涓滴之益于民,却徒托空门,伪作慈悲,踞宝殿而受跪拜,窃牲醴而享香火,坐拥非分之荣,却全无担当之实,岂非当世之大盗乎?
然僧道之窃,犹止于一方之财、一庙之奉,其害尚在肌肤。
而彼极乐诸天、三清上圣,高居云汉,妄号至尊,渺渺神灵,寂寂虚位,不救水旱,不祛灾厄,坐视生灵涂炭而漠视不管,目睹阎困之祸而袖手旁观,徒以虚无幻境愚弄万民,以因果报应钳制人心,使百姓倾其家财,竭其力役,焚香叩首,敬若神明。
然神明若果有慈悲之心,视民如子,则千秋已降,世间何故兵戈不息、纷争不止,百姓何故颠沛流离、饥苦无依?
彼窃者,非窃一牲一醴,乃窃天下之敬畏,万世之香火,窃生民之膏腴,世道之公义!
僧道犹托身于尘俗,尚有行迹可循,此辈窃居高位,无状无形,纵罪恶弥天,人反颂其功德。
其罪之深,其恶之重,较之常人,不啻于霄壤之别,实为亘古未有之巨蠹,天地之大盗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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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奴一十三年。
万物蛰伏,水泽腹坚,大寒。
慕容月凰站在燕京城头,看着远处那洪流一般的铁甲,视线却并未在那之上停留分毫。
她微微偏过脑袋,却是看向了身后的一袭白衣。
“阁下今日是来劝阻孤的?”
虽是疑问,可女子的声音却相当平静,平静到不带有分毫情绪。
可那本该站在她面前的女子却没有像慕容月凰想的那般作为,这位被道庭誉为三百年不遇的红尘仙的女子只是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同样平淡道。
“洛璃不会劝阻阁下,可天上真正的圣人们大概不会容许阁下如此胡作非为。”
“胡作非为?莫要将事情说的那般严重,孤只是想叫神归神,人归人罢了,不单是祂们,这片天下任何一个想要成为祂们的人,孤都不会放过。”
“你若想就此到那边去,孤也不会阻拦你什么,只是出去后就莫要再回来了,也莫要再起什么心思,否则孤哪一天要是也像白泰那个老东西一样老的快要死了,便说什么都不会放过你了。”
对此,洛璃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语气莫名道。
“以半座天下的人望养出来的陆地神仙,真是好大的气魄,恐怕就连曾经的那位武圣人如今都不一定如你了。”
“可你还是不服气,对吗?”
面对女子的直言不讳,洛璃并未有丝毫的惧怕,只是语气平静道。
“谈不上服气与不服气,只是洛璃已经见过这世上最绚丽的风景了,这条性命也是旁人几次怜悯才重新得来的,因此不论我将来要去到哪,这座青冥天下都会是我最终的归途,就是人间至圣,也没有不让我回家的道理。”
听到这,那风华绝代的女子非但没有生气,反倒破天荒的笑了下。
“好一个归途,好一个回家!龙虎山千年谋划,最终竟养出了你这样的道尊,真叫人欢喜,也不知天上那位大天尊知道了,究竟会作何感想。”
对此,洛璃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平静的看向了远方的天空。
千年已降,这座人间看似神异不显,可圣人们的目光却始终却始终没有从它身上挪开过。
所谓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那倘若有人窃夺的是这片天下的气运和香火呢?
千年以前,三位圣人已经为此争斗过一回了,而人世间千百年来,也不是没有像拜月老教主这样的野心家觊觎过那份能让人立地成圣的气运。
只是千年前那场争斗的结果似乎不尽如人意,在那场惊世骇俗的争端后,北境的那位天狼神主直接陨灭在了人间,而道佛在那之后也是神异不显。
不过圣人终究是圣人,祂们跳出了这座人间,自然也就挣脱了尘世的束缚,所谓长生久视,大抵便是如此了。
只是圣人们虽然超凡脱俗,似乎依旧没有完全斩断六欲七情,否则般若寺就不会有那位佛祖留下的舍利,龙虎山也不会有洛璃这位三百年不遇的红尘仙了。
在祂们之外,这座天下更有无数像拜月老教主籍天瑞、燕王姬舜以及景帝姬青元这样的野心家,甚至于就连曾经的那位齐帝,也将心血寄托在了自己的子嗣身上。
渴望长生,渴望超凡本身无错,可有的人站得高了,就忘了自己原本其实也是人,一撇一捺,虽然也认得,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得了。
而慕容月凰要做的,就是让这座天下重新回到那个人字身上,毕竟这个世界虽然也需要神,却不需要真正活着的神,更不需要那些一个个绞尽脑汁想做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