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金城里到处都是鲜血和嘶吼声,然而最里面的将军府当中却传来诡异的戏曲。
和周围的环境简直是格格不入。
咿咿呀呀的响声非但没有让人放松下来,反而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装神弄鬼的东西。”王极真冷哼一声。
“吱呀——”
厚重的朱漆大门被一股无形的劲力缓缓推开,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门外的喧嚣与血腥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
门内传来的戏腔变得更加清晰。
王极真迈步走入。
入目所见,让他那双即使面对千军万马也波澜不惊的眸子,微微眯起。
这座原本威严庄重的督军府大院,此刻竟然被改造成了一座巨大的戏园子。
院子中央搭起了一座高高的戏台,台口挂着绣满金龙彩凤的帷幕,两旁挂着红灯笼,烛火摇曳,将戏台照得通亮。
而在戏台之下,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太师椅。
椅子上坐满了“人”。
他们有的穿着前朝的官服,顶戴花翎;有的穿着长衫马褂,手持折扇;还有的穿着旗袍,身姿婀娜。他们正襟危坐,目光死死盯着戏台,一动不动。
王极真目光扫过,心中冷笑。
这些哪里是活人,分明是一个个栩栩如生的纸扎人。
它们脸上涂着厚厚的胭脂,画着两团圆圆的红晕,嘴角勾起僵硬而诡异的微笑。在风中偶尔晃动一下,发出“沙沙”的纸张摩擦声。
“好一出大戏。”
王极真负手而立,目光投向戏台中央。
那里,一个身穿华丽戏服、头戴凤冠霞帔的“旦角”,正挥舞着水袖,在台上翩翩起舞。
生旦净末丑,神仙老虎狗。
王极真之前在岭阳当富家公子哥的时候没少听过戏曲。
单单就从唱功来说,眼前这个人算是他生平仅见。
与此同时——
东神军、喜欢唱戏,而且实力高强。
这个人的身份也跃然纸上。
那就是东神军最后的一名征国大将,前面戏子,楼兰台。
在王极真意识到这个人身份的时候,“咿——呀——”
那凄婉的唱腔陡然拔高,如同一根紧绷的琴弦被猛然拉断。
戏台上,那名身着凤冠霞帔的楼兰台水袖一甩,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台下的王极真。
“恨只恨,苍天无眼,社稷倾颓……”
“叹只叹,孤臣无力,回天乏术……”
唱词悲凉,字字泣血。
那是《桃花扇》的曲调,却被改得面目全非,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死气与绝望。
随着那唱词入耳,王极真只觉得眼前的景象开始剧烈扭曲、旋转。
原本挂满红灯笼的戏台、密密麻麻的纸扎人观众、还有那座阴森的将军府,都在这一瞬间如同被水晕开的墨迹般迅速褪色、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苍茫、破败、充满了硝烟与血腥味的古战场。
“轰隆隆——”
耳边不再是咿咿呀呀的戏曲声,而是震耳欲聋的战鼓与喊杀声。
天空残破不堪,仿佛被撕裂的破布,露出后面灰暗浑浊的底色。无数黑色的乌鸦在低空盘旋,发出聒噪的叫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饕餮盛宴。
王极真低下头。
他发现自己身上那件黑色的风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残破不堪、沾满了干涸血迹的明光铠。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把卷了刃、布满缺口的精钢长刀。
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与疲惫感,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
仿佛他不再是那个纵横无敌的魔形强者,而是一个走投无路、背负着国破家亡沉重枷锁的末路将军。
“靖王!降了吧!”
“大势已去,何必做这无谓的挣扎!”
前方,黑压压的敌军如潮水般涌来。
那些人有的留着金钱鼠尾,穿着前朝八旗的棉甲,手持弓箭与马刀,脸上挂着狰狞的狞笑;有的则是身穿破烂号衣的叛军,眼神躲闪却又贪婪。
而在这些人的身后,还站着一群格格不入的身影。
他们穿着笔挺的燕尾服,戴着高筒礼帽,手里拄着文明棍,或是端着精致的火枪。那是来自西洋的绅士,他们像是看戏一样站在高处,对着这片即将沦陷的土地指指点点,眼中满是傲慢与轻蔑。
澜金城,六朝古都。
三百年前,这里曾是华朝最后的屏障。
那位被誉为“两蹶名王,天下震动”的靖王李鸿远,便是在这里被数十万大军围困,最终力竭而亡。
随着他的倒下,这片大地上最后一个由本族建立的政权彻底宣告灭亡。乾朝入关,神州陆沉,从此陷入了长达三百多年的黑暗与蒙昧。
这是一场跨越了时空的悲剧重演。
“好手段。”
王极真握紧了手中的长刀,感受着那股试图侵蚀他意志的悲凉情绪,嘴角却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想用这种亡国灭种的绝望来压垮我?”
“可惜,你找错人了。”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眸中金色的光轮疯狂旋转,瞬间驱散了眼底的那一丝迷茫。
“我是王极真,不是李鸿远!”
“就算是李鸿远复生,面对这群杂碎,也只会有一个字——杀!!!”
话音未落。
“轰!”
王极真一步踏出,脚下的焦土瞬间崩裂。
他整个人如同一头出笼的猛虎,孤身一人,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如潮水般的敌军阵营。
“杀——!!!”
刀光如雪,泼洒而出。
“噗嗤!噗嗤!噗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