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道,督军府,后花园偏厅。
夜已深,暴雨撞击在青砖碧瓦上,发出一阵阵沉闷而单调的轰鸣。这里原本是前朝江左总督赏花品茗的雅致居所,如今却被一股挥之不去的甜腻腥气彻底覆盖。
那种味道像是腐烂的月季花,又像是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动物脏器,顺着潮湿的空气,死死钻进人的毛孔深处。
纳兰素音坐在主位上,面容隐没在忽明忽暗的烛火阴影里。
她依旧穿着那件墨绿色的高开叉旗袍,修长的右腿叠在左腿上,那抹惊人的白皙在昏暗中透着几分尸体般的冷硬。
一只巴掌大小,背甲上生长着狰狞鬼脸花纹的捕鸟蛛,正顺着她那纤细修长的小腿缓缓爬行。
那毛茸茸的触肢划过光洁的皮肤,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它一路向上,爬过那曲线玲珑的脊背,最终停留在纳兰素音微微翘起的兰花指尖上。
纳兰素音神情慵懒,眼神迷离。
她那根玉葱般的手指轻轻搭在一个敞口的白瓷茶杯边缘。
只鬼面蛛仿佛得到了某种指令,尖锐的口器轻轻开合,喷出一缕缕淡紫色的毒烟。
“滋滋滋……”
杯子里盛着的并非茶水,而是一汪碧绿如翡翠般的浓稠液体。随着毒烟注入,那液体竟然如同沸水般剧烈沸腾起来,冒出咕嘟嘟的气泡。一股足以让普通人闻之毙命的剧毒气息弥漫开来。
纳兰素音却像是闻到了世间最美妙的醇酒,她端起杯子,朱唇轻启,将那沸腾的毒液抿了一口。
“呼……”
她长舒一口气,那张妖冶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潮红,原本灰败的皮肤下似乎有黑色的血管在游走,随后又迅速隐没。那双黑红色的眸子里,流露出一种极度扭曲的享受与快意。
“咚、咚、咚。”
门外传来几声极轻、极谨慎的敲门声。
一个身披黑色雨衣的近卫官站在门廊下,雨水顺着帽檐滴落。
他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连声音都变了调:“报……报告纳兰将军。李重将军请您过去一趟,说是关于津海那边……又有新的情报传来了。”
纳兰素音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
她微微侧头,目光越过摇曳的烛火,冷冷地钉在那个近卫官身上。
那一瞬间,近卫官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盯上了,心脏骤停。
“滚。”
纳兰素音声音沙哑。
“是!是!”
近卫官反而如蒙大赦。
脸上露出劫后余生那样的表情,连滚带爬地逃进了雨幕之中,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房间重新归于死寂。
只有那白瓷茶杯里药液沸腾的“咕嘟”声在单调地回响。
“呼——”
一阵不知从哪儿卷来的阴风穿过回廊,吹灭了案台上的几支红烛。
光线瞬间暗淡了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闪过的雷光,将大厅内的一切映照得影影绰绰,如同鬼域。
纳兰素音那只浸泡在毒液中的手猛地一顿。原本有些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化作了两道危险的针芒,死死锁定了大厅中央那盆巨大的阔叶盆栽旁。
“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她缓缓抬起头,黑色的唇彩在微光下显得阴森可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东神军的防线,在阁下眼里就这般形同虚设吗?”
“咳……咳咳……”
回应她的,是一连串低沉且压抑的咳嗽声。
那声音就在大厅中央响起,明明距离不过数米,但在此之前,纳兰素音身为魔形强者,竟没有察觉到半分生机。
一团浓郁到化不开的墨迹,毫无征兆地从地砖缝隙中洇染开来。
墨迹蠕动,汇聚,最终化作一道消瘦的人形轮廓。
纳兰素音冷冷看着这道身影,手指轻轻摩挲着指尖那只躁动不安的鬼面蛛,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你居然还敢出现在这里,就不怕遭到清算吗?”
“你之前给的情报,可是害死了白阳教的两个菩萨。那帮疯子杀起人来可不手软。据说那位‘大日佛主’已经动了真火,想要拿你的人头去做灯芯呢。”
“呵。”
那人影发出了一声轻笑,“白阳教的那些菩萨若是只有这点本事,死在外面也是活该。自己学艺不精丢了性命,反倒要怪别人情报不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可笑至极。”
他又咳嗽了两声,语气中透着一股傲然:
“至于那位佛主……白阳教和东神军虽然穿一条裤子,但这裤裆里到底还是分了两条腿,不是一家人。即便他亲自出手又如何?他或许能打赢我,但要想留住我……呵呵,他还不够格。”
纳兰素音闻言,眼角微微一跳。
这人好大的口气。
不过想到对方来无影去无踪的手段,她心中也不由得多了几分忌惮。
“看来你对自己的实力很有自信。”
纳兰素音重新靠回椅背,手指逗弄着那只鬼面蛛,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浑身肌肉早已紧绷,“这段时间看来你又有收获。那个镜花菩萨徐清涟……该不会真的是死在你手里的吧?”
“这就不劳纳兰将军费心了。”
人影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淡淡道,“我这次来,不是为了和你叙旧。我给你带来了一个消息,一个……你绝对感兴趣的消息。”
“话不要说得太满。”纳兰素音带着几分嘲弄的冷笑道,“女人的心思可是很难猜的,尤其是像我这种死了丈夫的疯女人。你若是不小心说错了一个字,我保证,就算留不下你,也能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是吗?”
那人影似乎毫不在意她的威胁,只是轻轻吐出了一句话:
“关于拓跋烈将军的事情……我知道他是死在谁的手里。”
轰隆!
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
大厅里却忽然陷入死寂当中,好似晴天霹雳落下一般。
纳兰素音脸上故作淡然的面具再也没办法维持下来,她那张妖冶的脸庞猛地一窒,随即五官开始扭曲、狰狞。一股狂暴到了极点的气息从她体内爆发而出。
那是压抑了许久的杀意。
“嘶!!”
那只停在她指尖的鬼面蛛似乎察觉到主人的情况不对劲。
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八条腿飞快地划动,一溜烟钻进了旁边的阴影里。
“你最好保证自己说的话是真的,否则我以我亡夫在天之灵发誓,和你势不两立!”纳兰素音猛地站起,那双黑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人影,一字一顿的开口,字字泣血,令人胆寒。
“告诉我,凶手到底是谁!”
“呼——”
随着她的动作,一大片紫红色的毒气如同海啸般呼啸而出。
这毒气霸道至极,所过之处,名贵的波斯地毯瞬间化为黑灰,坚硬的青砖地面被腐蚀得坑坑洼洼,就连空气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滋滋声。
然而。
那道人影就像是水中的倒影,在这片足以腐蚀金铁的毒雾中泛起层层涟漪,随后……
“波。”
一声轻响。
人影炸散开来,化作无数细小的墨点,融入了周围的黑暗之中,彻底消失不见。
纳兰素音瞳孔骤缩,眸光瞬间扫过整个偏厅,却再也捕捉不到半分气息。
“跑了?”
她咬牙切齿,正欲发作。
突然,她的目光一凝。
在大厅中央那根朱红色的立柱上,不知何时多了几行漆黑的小字。
那字体苍劲有力,入木三分。
虽然四周毒雾翻滚,但这几行字却仿佛有着某种灵性,散发着淡淡的墨光,始终未曾消散。
纳兰素音死死盯着那几行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狠狠扎进她的心窝。
她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的肉里,鲜血混合着毒液滴落。
“好……好得很……”
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张美丽的脸庞此刻扭曲得如同地狱恶鬼。
“赵凌苍……王极真……”
“我要把你们……碎尸万段!!!”
“轰隆——!!!”
窗外雷声炸响,将她那歇斯底里的咆哮声彻底淹没。
……
……
枯海深处,绝魂谷。
这里是真正意义上的生命禁区,甚至连外面那些强大的妖魔都不敢靠近。
峡谷两侧的岩壁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黄色泽,表面光滑如镜,仿佛是被某种高温液体反复冲刷、镀膜过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