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尘虽然是出家之人,讲究慈悲为怀,但眼下这一番话却是丝毫不留情面。面对这样赤裸裸的羞辱,季如霜下意识的就想要发怒,像是往常那样拍案而起,大声呵斥这个不知好歹的老和尚。
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反而被了尘缎带后面的瞳孔盯着,让她有种浑身不自在的感觉。
那种附骨之疽般折磨着她的幻觉和幻听此时再度浮现,更重要的是那些消失的记忆还有情感。
就像是灵魂当中生生被人挖去一块一样。
季如霜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和恐惧,有些颓然地靠在椅背上,“既然大师都这样说了,就当做是为了这津海的百姓,那就请吧。”
了尘大师没有多言,只是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掌,平摊在桌面上。
“施主,请把手伸过来。”
季如霜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自己那只戴着翡翠镯子的手腕递了过去。
了尘的三根手指搭在了她的脉门上。
季如霜只觉得一股温和的气息顺着手腕缓缓流入体内,就像是一股暖流,在经脉中游走。
“施主的身体很健康。”
过了片刻,了尘大师缓缓开口,“气血虽然有些虚浮,但并无大碍。只是……”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你的身体里,似乎缠绕着某种……古怪的力量。它不像是一种单纯的疾病,更像是一种诅咒,或者是某种契约之类的存在。”
“诅咒!”
季如霜声音尖锐了几分,面色激动,“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肯定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大师,告诉我该怎么做!”
“莫慌!”
了尘大师的声音依旧平稳,“在贫僧看来,这世间万物,皆可视为一种‘相’。无论是病痛还是诅咒,亦可将其看作一种‘疾病’。既然是病,那贫僧的‘渡厄行者’便可一试。”
渡厄行者命图能够将他人身上的伤势、疾病转移到自己身上,替人消灾,渡化世人。
而了尘大师将这一个命图践行到极为高深的层面。
他手上的力度微微加大,嘴里开始低声诵念起晦涩难懂的经文。
季如霜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吸力从手腕处传来。
那种感觉非常奇妙,就像是……就像是有人正从一口深不见底、充满了潮湿腐烂气息的老井里,一点一点地把她往外拉。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感觉身体越来越轻,脑子里那些嘈杂的、令人抓狂的湿滑声响正在迅速远去。那种压在心头多日、让她几乎无法呼吸的沉重感,正在如潮水般退去。
“呼……”
季如霜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神色。
然而,就在她准备开口道谢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对面了尘大师的脸。季如霜的呼吸一滞,瞳孔也跟着微微收缩,“大师,你的脸?”
只见了尘大师原本祥和慈悲的面容,此时正发生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变化。
他的皮肤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开裂,然后像墙皮一样大块大块地脱落,露出下面一层灰白色的、布满了黏液的新皮。
那新皮上,正迅速生长出一片片细密而坚硬的青黑色鱼鳞。
原本修长的脖子变得肿胀不堪,两侧的皮肤被撑开,露出了几道鲜红色的裂口。
那裂口一张一合,就像是鱼鳃一样在呼吸。每一次开合都喷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腐烂海腥味。
他的脸颊上布满了深深的褶子,五官开始扭曲移位,鼻子塌陷,嘴巴裂开直到耳根,露出里面一排排细密尖锐的牙齿。
这就是“渡厄行者”命图的代价——将他人的灾厄转移到自己身上,由自己来承受这份痛苦与异变。
季如霜捂住嘴巴,难以相信那样的诅咒居然存在于自己身上。
而自己在那么长的时间里居然毫无察觉。
这样恐怖的异变并没有持续太久。
了尘大师虽然变得面目全非,但脸上的神情依旧平淡如水。
他口中的诵经声不仅没有停止,反而变得更加洪亮、庄严:“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
而随着经文的念诵。
渡厄行者命图中的另一个妖魔能力“消灾”开始发动。
一道道金色的光芒从他体内透出,狰狞的鱼鳞开始消退,肿胀的鱼鳃慢慢闭合。
扭曲的五官也一点点恢复原状。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了尘大师重新回到之前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
“季施主。”
了尘缓缓收回手,声音有些沙哑,“那些被迷雾遮掩的东西,你想起来了吗?”
季如霜闭着眼睛,像是在思索着什么,只是面色肉眼可见的扭曲了起来。她肩膀轻微的颤抖着,拳头握的嘎吱作响,最后猛的用力,将桌角都给生生掰下来一块!
“呼!”
季如霜猛的睁开眼,声音像是从牙缝里面挤出来的一样。
“我想起来了,我都想起来了,该死的古潮会……这些阴沟里的臭虫,居然敢把手伸到我季家的头上!”
“我一定要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季如霜豁然起身,对着了尘大师深深一拜。尽管刚才了尘那番话一点都不客气,但季如霜依旧发自内心的感谢,“多谢大师救命之恩,季家感激不尽!”
“阿弥陀佛,贫僧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