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官在记忆的雨水中慢慢溶解、扭曲,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季钧……那是谁来着?”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季如霜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但随即,一股莫名的轻松感取代了原本的悲伤和愤怒,她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仿佛卸下了什么沉重的包袱。
“算了,不说这个。”
季如霜摇了摇头,将那些混乱的思绪抛之脑后,转而问出了她现在最关心的问题,“现在父亲的状态怎么样?”
听到“父亲”两个字,季承宗那张木然的脸上,突然发生了变化。
他的嘴角缓缓向两边拉扯,露出一个极度标准、却又显得十分僵硬的笑容。
“父亲的状态非常好。”
季承宗的声音突然变得高亢起来,甚至带着一种狂热,“他距离那个境界已经越来越近了,需要更多的养分,更多的祭品。很快……只需要一点点的时间,整个家族都能在父亲的带领下得到飞升。”
“那时候家族面临的一切危机都将迎刃而解,我们所有人都能长生不老,天地同寿。”
“飞升!?”
听到这两个字,季如霜的瞳孔猛地收缩。
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瞬时涌上心头,像是电流一样传遍全身。她的心跳开始加速,原本阴郁的脸色也浮现出一阵病态的潮红。
“三哥,那我需要做什么?”季如霜向前一步,急切的问道。
“北郊区有一批货物。”
季承宗收敛了笑容,重新恢复了那种阴森的平静,
“那批货物对于父亲接下来的计划非常重要。但是现在因为饿死鬼的事情,镇灵司那帮狗腿子看管得比较严格。你需要想办法,将那批货物神不知鬼不觉地运送过来。”
“没问题。”
季如霜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
他们兄妹两人,一个主外负责商业运作,一个主内打理族务。
这种利用商会渠道运送违禁品的事情,对她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根本不在话下。
“去吧,为了父亲,为了……家族。”季承宗挥了挥手,重新转过身去,面对着那昏暗的天井,再次陷入了那种诡异的死寂之中。
季如霜从中堂离开,脚步轻快了许多。
她穿过长长的回廊,回到了自己的书房。
书房里的光线有些昏暗,窗外阴沉沉的天空压得很低,花园里那几株不知名的花朵,花瓣呈现出一种暗红的色泽,泛着一种类似内脏般的不正常光泽。
书房的墙壁上,挂着几幅练笔的字画。
那字迹歪歪扭扭,充满了稚气,画的内容也是一些简单的花草虫鱼,一看就是孩童的涂鸦之作。
季如霜站在这些字画前,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少有的温情。
那是她儿子丹秋的作品。
丹秋今年才八岁,正是最调皮可爱的时候。
“去,把丹秋叫过来。”季如霜头也不回地对身旁一直跟着的侍女吩咐道,“我要考校一下他最近的功课有没有用功。”
然而,身后却是一片死寂。
过了好几秒,那个侍女才用一种充满了诧异和不解的声音问道:
“小姐……您在说什么啊?丹秋……是谁?”
“啪!”
季如霜猛地转身,一巴掌狠狠甩在侍女的脸上。
“混账东西!你在胡说什么!”
她柳眉倒竖,怒斥道,“丹秋是我的儿子!你是聋了还是傻了?”
那侍女捂着红肿的脸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脸上满是委屈:“小姐……您、您从来没有过孩子啊……您一直未婚,哪里来的小少爷?”
“你到底在瞎说什么!”
季如霜气得浑身发抖,“我如果没有孩子,那这些东西是”
她猛地转身,手指指向墙上那些字画。
然而,下一秒,她的动作僵住了。
只见那些原本充满稚气的字画,此刻竟然发生了诡异的变化。上面的墨迹像是浸了水一样开始晕染、扭曲,黑色的墨汁仿佛活了过来,在纸面上缓缓流淌,汇聚成一个个狰狞怪异的图案。
甚至连那宣纸本身,也开始泛黄、发黑,边缘卷曲,散发出一股腐朽发霉的味道,仿佛已经在阴暗的角落里放置了上百年。
“这……这……”
季如霜后退一步,脸上满是震惊和不可思议。
她的认知在这一刻出现了巨大的裂痕,那些关于儿子的温馨记忆,就像是被重锤击碎的镜子,瞬间支离破碎。
如果没有儿子……那这些记忆是怎么回事?那这么多年她每天晚上哄睡的孩子又是谁?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豁然转身,再次看向一旁的侍女。
那个一直低眉顺眼、面容姣好的红衣侍女,此刻依旧静静地矗立在阴影中。她穿着一身喜庆的红衣,身段窈窕,曲线玲珑。
但是她的脖子上顶着的,却不再是那张清秀的人脸。
而是一颗硕大、滑腻的鱼头!
那鱼头上涂抹着厚厚的朱红脂粉,显得滑稽而恐怖。两只死鱼眼瞪得溜圆,没有眼睑,直勾勾地盯着季如霜。那张宽大的鱼嘴微微张开,露出一排细密的尖牙,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透明的黏液。
那张鱼脸上的表情活灵活现,既像是嘲弄,又像是怜悯。
“小姐……”
鱼嘴一张一合,发出了人类的声音,带着一种湿漉漉的咕噜声,“您真的不记得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