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入冬前的最后几天,一封勤王讨逆的缴文像是投入湖面的一块巨石,彻底粉碎了中原最后的宁静。
姬灵渠御驾亲征,于青州与天洲的边境上囤积了十万精骑,并带甲之士三十余万,号百万众。
整座青州都是群起激昂。
可隐藏在这份喧闹背后的,不过是一个人的疯狂、一些人的居心叵测,以及绝大多数的蒙昧。
三百年前那位武圣人的放弃,让太多的人都生出了误会,觉得即便是圣者同样难敌万军。
可那位千古第三只是输给了天下,而不是倒在了兵戈前。
在大夏宣告覆灭的那一夜,那个老人只是坐在帝都的城头,二十七路诸侯便为他一人却步。
只是神通难敌天数。
他杀得了任何人,却不可能将整座中原都屠戮一空。
那位被后世誉为夏桀的暴君可能也是看出来这一点,才选择主动出城,引戈死在了落梁脚下。
在史书中他是一位暴虐至极的昏君,但乾太祖却在手记中给予了他极高的赞誉。
姬灵渠就很喜欢拜读太祖陛下的手记。
这位青王殿下看着不过五十出头,相貌奇伟,眼眶深邃。
饶是两鬓已经有些斑白,可他脸上却看不到丝毫颓色。
王帐中除了姬灵渠,还有一位黑纱蒙面的女子和一位眼眸阴鸷的披甲将领。
女子浑身都罩在宽大的灰袍中,就连头上都有帷帽和面纱遮挡,只露出了一对晶莹剔透,仿若碧玉的眼眸。
这是北狄人的典型特征。
在姬灵渠的王帐中,居然有一位北狄出身的女子,坐的似乎还是幕僚的位置。
而且无论是那阴鸷将领还是姬灵渠,看着都并无什么异样。
王帐中,黑纱蒙面的女子很快开口:
“王爷,那位寂照法师又投了拜帖过来。”
姬灵渠还未开口,那眼眸颇有些阴鸷的将领便先冷哼了一声:
“寂照法师?”
“一条被般若寺赶出来的丧家犬罢了,在天南假仁假义够了,还想跑到中原继续装菩萨不成?”
“都说书生误国,可那些腐儒酸骚又哪里比得上道佛?”
“青楼戏子想讨银子都得卖皮卖笑,可他们披着件袈裟就敢招摇撞骗。”
“想当菩萨佛陀怎么不去北境前线?偏要躲到山上假仁假义!”
“一个龙虎山,一个般若寺,带出无数佛子道孙,真像乞丐披上一身臭皮,百无一用,佛祖和道尊的金身倒是一个比一个会生!”
姬灵渠一直等他说完,才抬了抬手,开口道:
“世上多的是假仁假义的人,但洛法师应当是不一样的,她这段时间在青州做了许多事,本王也知道一些。”
那将领听到这,明显有些诧异:
“王爷日理万机,难得还有这份闲心。”
“呵呵——”
姬灵渠笑了笑,却是打趣了一句:
“古之圣君背后大多都有一位贤德的女子,本王若是能迎娶一位天下最慈悲的女子,起码在这一点上能与先贤并肩了。”
将领心中不置可否,却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王帐中,那黑纱蒙面的北狄女子一直等两人说完,才再度开口道:
“其实王爷不妨现在就见那位寂照法师一面。”
姬灵渠显然听出了女子的弦外之音,却没多说什么,只是又玩笑了句:
“想娶一位真正的菩萨,起码得拿一整座中原的安宁来换吧,本王现在可还掏不出这份聘礼。”
说着,他便迈步走向了王帐外的方向。
那眼眸阴鸷的将领见状,也不动声色的跟了上去。
在即将走出王帐的前一刻,姬灵渠才最后回头看了女子一眼:
“三年前慕容先生初到青州的时候,说是在北国遭仇家迫害,如今可回得去了?”
“若是回不去的话,回王府拿些东西,到京城或者喜欢的地方安顿下来其实也好。”
“反正本王应该也没什么东西能瞒过慕容先生。”
姬灵渠说到这,顿了顿,才继续道:
“还有,慕容先生将来若是要找意中人的话,一定要多加考虑……”
“其实最好不要找,哪里有男子能配得上本王的慕容先生?”
“呵呵——”
那有着一双瑰丽眼眸的北狄女子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看着两人走出了王帐。
这座中原当真是英杰无数。
她原以为师尊口中龙相尽显的姬灵渠真有机会成为中原新的至尊。
可不过一夜之间,一切都变了。
中原龙脉被人强行截去了一节,铸就了一位千古第四的神孽。
景帝姬青元、太后夜绛珠、燕王姬舜,中原在一夜之间多出了三颗冉冉升起的帝星,连带着那位年轻天子和姬灵渠,形成了五帝相争的格局。
但也就是在那一夜,两颗帝星又以极惨烈的方式怦然相撞,互相葬送了彼此。
而原本已经龙像尽显的姬灵渠,似乎也失去了原本该有的命格。
就连师尊都解释不了这一切,只能将一切都归功于那虚无缥缈的变数。
她似乎该走了。
她在这里虚度了三年的时间,姬灵渠既然要死了,那她无论做了多少,都没有任何意义了。
可女子却鬼使神差的看向了王帐外的方向。
铁骑开拔的声音宛如山呼海啸,大地都仿佛成了一面巨鼓,敲击声密集如雨点。
她应该去看看的。
那是姬灵渠最后的刚烈。
一个王,应当有王的死法。
他总说他最欣赏的就是前朝末年那位被后世誉为暴桀的帝王。
他现在要做同样的事了,心里会觉得开心吗?
女子循着军阵的方向来到了一处高地,看到了一望无际的人。
姬灵渠麾下的精骑像一片钢铁洪流,可对方的数目却更令人绝望。
那是整座中原最精锐的边军,其中甚至还有戍守天洲的朝廷禁军。
女子似乎已经能预料到结局了。
但那道象征王令的旗帜却突然停了。
因为有一个女子挡在了万军阵前。
她像是根本看不见如洪流般的骑甲一样,只是低着头,默默走着自己的路。
女子眼眸略微睁大了几分。
她看见姬灵渠拔剑的手顿了下,但最终,他还是拔出了那柄王剑。
呛啷——
一瞬之间,万箭齐发,像是一阵铁和羽组成的雨幕,铺天盖地。
即便是天人,在军阵面前,其实也羸弱的像是一阵随时都会飘散的烟。
但他们好像都不怕死,无论是姬灵渠,还是那女子。
女子突然觉得心里有些难受,像是堵了一块很大的石头一般。
她不想再看下去了。
可就在她转头的那一刻,天地间却猝然响起了一道极清脆的剑鸣声。
不止是她,所有人都听到了那道声响。
像是天上的仙人终于听见了谁的哭泣一般,一剑东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