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剑州，沧元城。
沧元城乃剑州州城，从地理位置上看，约莫处于剑州尾段。
若将整个剑州视作一柄无鞘宝剑，那沧元城便是持剑时虎口贴合的地方。
时值清晨，街上行人不少，男女老少穿街过巷，贩夫走卒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若是有人能从高空看去，便会发现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座名为沧元的画卷也在徐徐展开。
只是这份生气，却是丹青圣手都绝计难以描摹的情景。
城内一条偏街上，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姑娘正扯着阿爹的胳膊，眼睛却早已黏在了街边那串糖葫芦垛上。
卖糖葫芦的小老头见状，故意摘下了两支颗大饱满的糖葫芦串，朝着羊角辫小姑娘的方向递了递：
“闺女，吃糖葫芦不？三文钱一串，买两串只要五文钱。”
羊角辫姑娘拉着爹爹的胳膊来到糖葫芦垛前，掰着指头算了算，发现买两串似乎真的更划算，当即就看向了自家阿爹。
木讷汉子平日里干活，渴的嗓子冒烟了都不舍得喝一碗雪梨茶，这会却突然大方了起来。
他比划出两根指头，见到姑娘惊喜的神情，只觉比自己酒肉吃到吐都要爽利。
小姑娘这边得了爹爹应允，眼眸当即就亮了起来。
不过她却没有接小老头递过来的那两支糖葫芦，而是绕着糖葫芦垛自己挑了两个满意的，叫爹爹取下后就宝贝的攥在了手里。
“爹，糖葫芦好甜~”
木讷汉子嗯了一声：
“买了就要吃完，别浪费了。”
“爹~你也尝一口。”
“……”
小孩子天性活泼，第一次来到州城，很快就叫眼花缭乱的景象迷晕了眼。
她跟着爹爹走过脚下这条巷子，遥遥瞧见街上有卖彩人的摊贩，眼眸当即一亮。
小姑娘很快就跑到了前头，见木讷汉子慢吞吞的，还不忘回头催了声。
可就是这么一回头，她便撞在了一个高大人影身上，手里那串糖葫芦在对方袍子上抹出一抹糖色，又很快掉到了灰尘里。
木讷男子神情微变，快步走上前，发现对方衣着不菲后，脸上的神情就更不知所措了。
只有九根指头的老者偏过头来，在羊角辫小姑娘眼中，老人有一只眼睛是全白的，一点眼珠子都没有，瞧着渗人无比。
小姑娘很快就不敢再看，却也不敢跑，只是低着脑袋，两只手儿紧紧捏住衣袂的一角。
她又看见了那根没吃完的糖葫芦，三文钱一个。
小姑娘看着糖衣上的那层灰，终于心疼了起来。
一旁的木讷男子还在想着道歉的话，可那瞎了一只眼的老人却没有停留，很快越过了两人，没入了人群中。
仿佛对他而言，这只是走路途中从鞋底缝隙钻过了两只蚂蚁一般简单。
街道依旧熙熙攘攘，任谁都没有理会这一插曲。
木讷男子在将委屈的姑娘牵起后，才终于听见了一道清脆的声音：
“雨华哥，有人糖葫芦掉地上了！”
“掉了就掉了呗，怎么，你也馋了？”
“哎哟，雨华哥你说什么呢，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谁还吃糖葫芦呀……呆头鹅你看什么看！”
“……”
话虽这么说，但小侠女最终还是屁颠屁颠的跑去要了四串糖葫芦，不仅给两人各分了一串，还偷摸摸给了那羊角辫小姑娘一串。
做完这一切后，自觉又行一善的玉小侠女心情明显不错，一边哼着蜀州小调，一边带着两人逛起了街。
剑雨华这会过来州城，一是从陈青鸾那里得到了消息，想探探那位梁王的根底，二是来解决一桩生意上的麻烦。
不过这种小事让如今的小华大人来做，用牛刀宰鸡都有些不合适，应该是核弹头炸老鼠洞才对。
因此这桩重任自然而然就落到了两个妞妞头上。
剑雨华看着疯跑的姑娘，很快喊了句：
“凝儿你别光想着玩，多学学人家青璃，你们这次的对手可不简单。”
“对方在剑州名气不小，号称《蓝银枪》，可能有宗师中上游的水准。”
宗师高手可不是大白菜，小侠女明显有些诧异：
“一个流氓头头有这么厉害嘛？”
“不然你当他哪来的胆子抢江湖豪门的生意？事先说好，我这次来州城还有要事，可不会出手帮你们……”
“哎哟，雨华哥你放心就是，我带着这拖油瓶都能单手收拾他。”
闲谈间，一行人很快没入长街。
————
沧元城，王府。
瞎了一只眼睛，还缺了一根指头的老者不急不缓的走向那座红墙金瓦的府邸。
王府下人不少，可无论是在廊道中穿行的侍女，还是戍守在门前的甲士，好像都对老者的到来浑然不觉一般。
老人一直走到府邸后院，才在一处凉亭前驻足。
小亭攒四角，层层飞檐，其内有一道身着常服的人影。
人影虽然年逾五十，但颌下无须，面相瞧着也有些阴柔，一对水蛟般的狭长眼眸，贵气之余更给人一股阴邪感。
府中没有下人敢看这位王爷的眼眸，就是已经在王府兢兢业业干了几十年的老管家也是一样。
这位梁王殿下似乎比府上那些所谓的高手都要敏锐的多，在缺指老者现身湖畔后，很快便转过身来，笑了声：
“前辈来小王这里，怎么也不提前打声招呼？这个点可没法热情招待前辈。”
高天露垂手而立，面对在剑州一手遮天的梁王姬虺，他竟是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只是开口说了句：
“太后要窃夺你们姬家的江山，你这个梁王不学燕王和青王也就罢了，难不成还要帮着添柴烧火，把自己也给煮了？”
梁王笑了笑，却是说了一番常人难以理解的话：
“盛极必衰！”
“姬家已经坐拥神器三百年，从蹒跚学步到日暮西山，就像一个人从年幼到老迈，再回光返照，都不可能重回春秋鼎盛了。”
“百年前那位雄才大略的武帝陛下已经为大乾续过一回命了，如今也该到了改换新天的时候。”
高天露终于抬眸看了他一眼，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