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合过后,风浪骤止。
驻地后方,近百道眼眸无声盯着那道白袍身影,吞咽唾沫的声音此起彼伏。
苏琅玉的眼神早已是呆滞住了,就连苏群都瞪大了眼眸。
在剑州这一亩三分地上,青冥山便是当之无愧的江湖龙头,而青冥山主,更是只存在于常人想象中的山巅巨擘。
苏群在剑州经营多年,不是没想过让宗门重拾老宫主在时的辉煌,上次年会之后,他其实就已经看到了希望。
宫主裴玉寒如今已是货真价实的天人剑仙,护法裴玉虎也有天人之姿,少主就更不用说了。
假以时日,这便是三尊天人高手,甚至有可能是三尊武魁。
或许只要十年,玉寒剑宫便能重新成为江湖首屈一指的顶流豪门。
因此,苏群在得知裴玉寒和剑雨华要来的消息后,第一时间就等在了那处茶庄。
他在处理生意上的问题时也是能让则让,即便是裴玉寒这座靠山来了,他想的最多的也不是讨回公道,而是先割肉把弟子赎回来。
这位剑州长老虽然年岁不大,但性情着实沉稳,且深谙树大招风的道理。
上次年会过后,各大长老原本都有借着声势夺回江湖生意的心思,只有苏群提议让各脉再蛰伏几年。
正因如此,玉寒剑宫在剑州的势力非但没有扩张,反而比以前精简了些,这才叫一伙地头蛇以为捏住了软柿子、一口吞掉了好几家铺子。
不过现在,似乎已经没有蛰伏的必要了。
人群中,苏群在回过神来后,便目光灼灼的看向了那道白袍身影。
除此之外,他还不动声色的看了陈青鸾这位剑州龙头一眼,目光隐晦。
不远处,王仙芝依旧保持着严阵以待的姿态,可腰间按剑的右手却已是冰冷至极。
老人看着被一招制服的陈青鸾,像是在一瞬间被抽去了全身的气力,本能的张了张口,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现场唯一能保持镇定的,恐怕只有裴玉寒和两个妞妞了。
裴玉寒是清楚自家男人什么能耐,从一开始就不觉得陈青鸾能翻起什么浪花。
两个妞妞也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小侠女见呆头鹅师父在自家小贼哥面前连一招都没撑过,还挑衅般的看了她一眼。
陈青璃没有搭理,只是直勾勾的盯着不远处的两人。
不过不管在场众人如何做想,他们对这份境界的感受,都不可能有身临其境的陈青鸾高。
她心底有些难以置信,但更多的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耻辱感。
江湖上对这位青冥山主有很多讨论,但恐怕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她的胜负心究竟有多重。
陈青鸾的祖父是上上任剑魁陈沧溟、母亲则是青冥山上任山主,在外人眼中,她一出生便是豪门少主,说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都毫不为过。
但在青冥山中也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这位外人眼中风光无限的剑魁这些年究竟是如何成长起来的。
陈沧溟当年败给玉寒剑宫老宫主后,并没有像传言中那般隐退江湖,而是就此离家,追寻起了更进一步的道路。
几十年来,这位老剑魁与青冥山的联系越来越淡,青冥山在江湖上的地位也每况日下。
最困难的那段时期,青冥山几乎就要像先前的玉寒剑宫一样,连江湖豪门最基本的体面都无法维持了。
王仙芝身为宗门老人,虽有天人的实力,却受限于那位武圣人的压制,根本不敢轻易出手。
而就在这样的情况下,青冥山还出现了一桩丑闻。
上任青冥山主,也就是陈青鸾的母亲,被一个只能同富贵,却不能共患难的男人给抛弃了。
这位青冥山主恨到了极致,甚至不惜追袭千里,都要亲手削掉那负心人的脑袋。
而就在那夜,一个已经疯魔了的女子闯进了陈青鸾年幼的闺房中,怀里还捧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她说她恨陈青鸾,恨她是个女子,恨她生来就是赔钱货,连她爹都嫌弃她。
那一夜之后,陈青鸾便染上了洗不干净的怪癖。
她开始怕黑、开始怕暗沉沉的红色,因此青冥山那处寝宫永远是亮如白昼,也没有任何人见陈青鸾穿过红衣。
但没有人知道的是,陈青鸾更怕那女子冷漠的眼神。
因此,自那夜以后,她便握起了剑,一直到那被称作母亲的女子死前,陈青鸾都没有再输过了。
她的剑,成了南朝第一!
但今夜,这柄剑却连出鞘都没能做到,便被人按了回去。
陈青鸾整个人几乎要颤抖起来了,可令她没想到的是,那年轻男子似乎并不如世人眼中的胜者那般傲慢、乃至于高高在上。
他只是默默帮她把长剑按回了鞘中,甚至召回了那飘飞出去的帷帽。
“陈山主可是答应我了,输了可就不许再。”
说着,那顶薄纱帷帽便被帮着戴了回去。
呼呼——
夜风微凉,掀起帷纱的一角,终于露出了一对略显无措的丹凤眼。
————
半晌后,驻地后方的一处厅堂中。
剑雨华站在中央,身后则是自家姑姑和姑娘。
陈青鸾则是带着徒弟站在了侧边,帷帽遮面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手搭腰剑,轻轻摩挲着剑柄。
“陈山主不必紧张,在下就是听闻了青冥山在东海举办的这场江湖盛会,有些好奇,才带着我家宫主过来看了看。”
剑雨华说完,顿了顿,才继续道:
“青冥山虽然剑州龙头,可想要凭借一己之力掀起这样的风云依旧是有些不够的,陈山主若是方便,可否为在下解答一下疑惑?”
剑雨华一句话说完,现场所有人都看向了那道帷帽身影,就连陈青璃也不例外。
陈青鸾抿了抿嘴唇:
“阁下大费周折,把青璃掳到此地,又引我前来,就是为了此事?”
不然呢?
剑雨华是常人眼中的神仙,但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神仙,一个江湖高手存心躲起来,他也不一定能把人逮到。
不过话虽这么说,剑雨华面上还是颇为诚恳道:
“这事确实是我做的不地道,陈山主若是有什么意见,不妨一起说出来,能补偿的我肯定补偿。”
这下倒是陈青鸾有些不知说什么是好了。
毕竟这老怪如今看起来确实更像正道老祖,她总不能说怀疑对方想对姑娘图谋不轨,甚至说可能有同时欺辱师徒两人的意思……
陈青璃明显很了解自家师尊,边帮着收拾厅堂中的桌椅摆件儿,边小声解释道:
“师父,白前辈应该不是淫贼……”
这妞妞说话还挺有一套,虽然是帮着剑雨华说话,却也没有替他打包票,而是用了‘应该’这种模糊不清的词汇。
陈青鸾看了自己徒弟一眼,又看了看剑雨华身后已经开始显怀了的裴玉寒,没有说话。
?!
剑雨华看着这一大一小的模样,眼神都有些茫然了。
不过好在,小侠女见对面的呆头鹅师徒这副模样,很快就替自家小贼哥打抱不平起来:
“啐,呆头鹅你什么意思?就你这小胳膊小腿儿的,跑过来倒贴都没人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