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法外狂徒号正逆流而上。
玛丽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不断变化的水面波纹。
在这条原始河流里航行,没有任何航标灯和水文图可供参考。
水面下隐藏的每一块巨木残骸,每一处因为上游暴雨而突然改变位置的泥沙堆,都可能在下一秒将这艘船开膛破肚。
“前面的河道变窄了。”
玛丽眯起眼睛,看着前方大约一海里处的一个急弯。
两岸的红树林在那里几乎要在半空中交汇,将宽阔的江面挤压成了一条不到两百米宽的水道。
浑浊的河水在那个弯道处流速明显加快,形成了一个个大大小小的黄色漩涡。
“通知轮机室,把蒸汽压力降下来。左满舵准备,我们要贴着右侧的浅滩切过去。”玛丽抓起旁边的传声管,向底舱大声下达指令。
就在法外狂徒号庞大的船头刚刚探入那个狭窄河湾的刹那。
“轰!”
一声巨响在前方炸开。
一枚带着尖锐呼啸声的炮弹,擦着法外狂徒号的右侧船舷飞了过去,狠狠地砸在后方十几米外的河水中。
水柱冲天而起,浑浊的泥浆水如暴雨般泼洒在甲板上。
玛丽猛地抬起头。
在河湾后方的水面上,两艘涂着军灰色伪装漆的浅水炮艇,从一片茂密的芦苇荡后方冲了出来。
对方没有升起任何旗帜,也没有发出任何警告或盘问。
在两艘炮艇的船首甲板上,各固定着一门多管旋转的哈奇开斯机关炮。
此时,那几根枪管正在机械的摇动下飞速旋转,炮口喷吐出长长的橘红色火舌。
“敌袭!隐蔽!”
“砰!砰!砰!”
密集的爆炸声紧接着在法外狂徒号的船体四周响起。
几发炮弹准确地击中了船的左侧船舷。
虽然在伦敦的船坞里,玛丽已经让人拆除了最外层的重型防撞装甲,但这艘俄国退役军舰的内层钢板依然厚实。
刺耳的金属撕裂声中,船舷的钢板被炸出了几个拳头大小的凹坑。
“这帮该死的财阀走狗!他们想把我们直接炸沉在河里!”
玛丽咬紧牙关,双手青筋暴起,死死地把住因为爆炸冲击而剧烈震动的舵轮。
“在这么窄的河道里和两艘炮艇对射,我们就像是一个活靶子。”
玛丽的脑海中飞速闪过这片水域的地形特征。
刚才在进入河湾时,她注意到左侧的水流表面虽然平缓,但水底的颜色呈现出不正常的深褐色,那下面很可能隐藏着大片的暗礁群。
而右侧虽然水流湍急,但水面上漂浮着大量的枯枝烂叶,水深应该足够。
“轮机室!把所有的煤都给我填进去!把蒸汽压力推到红色警戒线!”
玛丽对着传声筒发出了疯狂的指令,她将黄铜舵轮向右打死。
船身在水面上倾斜了一个危险的角度,硬生生地在这条狭窄的河道里画出了一道弧线,朝着右侧那片水流湍急的区域冲了过去。
“轰!轰!”
又是两发炮弹在原本船只所在的位置炸开。
如果玛丽刚才犹豫半秒钟,这两发炮弹就会直接命法外狂徒号的驾驶室。
但危机没有解除。
那两艘浅水炮艇凭借着吃水浅、机动性强的优势,立刻调整了航向,如两只灵活的猎犬,一左一右地咬住了破冰船的尾流。
船首的哈奇开斯机关炮再次开始轰鸣。
玛丽的双眼死死盯着前方的水面。
她感受到船底传来阵阵轻微的刮擦声,那是船底的橡木浮力舱在与河床的泥沙发生摩擦。
“还差一点……再往右靠一点……”
她看准了前方一个因为暗流交汇而形成的大漩涡,将船头直接对准了漩涡的边缘切了进去。
“抓紧了!”
借助着漩涡那股庞大的离心力,法外狂徒号笨重的船尾向左侧甩了出去。
这是一个疯狂且惊险的“S”型机动。
追在左侧的那艘敌方炮艇完全没有预料到这艘笨重的船会做出这种动作。
当他们发现法外狂徒号的船尾如巨型铁锤般扫过来时,想要减速已经来不及了。
“砰!”
法外狂徒号坚硬的尾部钢板,狠狠地擦过了那艘炮艇的右侧船舷。
炮艇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剧烈摇晃,船首的机关炮也因为震动而偏离了射击角度,一串炮弹徒劳地打在了远处的树冠上。
但右侧的那艘炮艇依然紧追不舍。
“船长!我们不能一直被动挨打!船尾的装甲快撑不住了!”大副趴在驾驶室的地板上,声嘶力竭地喊道。
就在这时。
一道高大而沉默的身影,提着一个沉重的帆布长包,顶着满天的炮火和横飞的弹片,快步冲上了甲板。
威廉的脸色不改,他的目标,是法外狂徒号那根高达十五米的主桅杆。
“嗖——”
一发流弹擦着威廉的手臂飞过,在衬衫上撕开了一道口子,带出一溜血珠。
威廉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将帆布包斜挎在背上,双手抓住主桅杆上的缆绳,手脚并用地朝着高处的瞭望台快速攀爬。
风在耳边呼啸,炮弹在四周炸裂。
每一次爆炸,都会让这根木质桅杆发生剧烈的摇晃。
威廉的身体在半空中左右摇摆,只要双手有半点打滑,他就会摔在甲板上变成一滩肉泥。
但他的眼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
他终于爬上了木质瞭望台。
老兵用一根缆绳将自己的腰部死死地绑在护栏上,以对抗船体的颠簸。
他解开背上的帆布包,抽出了【教堂圣炮】。
他拉动杠杆,“咔嚓”一声,一颗特制的大口径穿甲弹被推入枪膛。
威廉将枪托抵在肩膀上,脸颊贴在枪托表面。
通过枪管上方的机械瞄具,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后方那两艘正在疯狂倾泻火力的敌方炮艇。
在过去的那几个月里,关于战争的血腥幻听一直像恶鬼一样纠缠着他。
但此时此刻,当他将枪口对准试图夺走他同伴生命的财阀走狗时。
威廉的心里,却前所未有的宁静。
“这笔账,总有一天能还清。”
威廉的呼吸变得异常平缓,心跳的频率也降到了最低。
他的准星,锁定了右侧炮艇的机关炮。
这门火炮的威力虽然巨大,但它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为了保证高射速,它的供弹系统通常采用顶部敞开式的黄铜漏斗,几名弹药手需要不断地将装满炮弹的弹板插入那个漏斗中。
在那个黄铜漏斗的下方,就是炮弹进入枪膛的供弹机。
“砰!”
一声穿透力极强的枪响,在炮火连天的河道上空突兀地响起。
大口径的穿甲弹划破了空气,击中了机关炮的供弹漏斗。
弹头轻易地撕裂了黄铜外壳,一头扎进了正在机械运转的供弹机内部。
“嘎嘣!”
正在喷吐火舌的多管机关炮,就像是被一根铁棍卡住了喉咙,发出沉闷的怪响,随后冒出一股浓烈的黑烟,枪管停止了转动。
“干得好!”
站在驾驶室里的玛丽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大喊了一声。
威廉没有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