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国华的脸色白得像新刷的墙壁。他双手死死抠着沙发扶手,指关节泛出用力过度的青白色。他的脑袋没有动,瞳孔却徘徊了一圈,万树青坐在主桌上仿佛在思考的蜡像,大佬就是大佬,紧张和恐惧都不露声色。郭兆基闭着眼睛,仿佛在闭目养神,但胸前急促的起伏,仿佛在剧烈运动。至于秦绍安、金浩他们,都低头盯着桌子,表情凝重。
唯独黎见月侧头正注视着死而复生的林怀恩,瞳孔里跳动着雨夜霓虹般的光。
总之,没有人看他,没有人出声,每个人的呼吸都在刻意的放松,似乎在假装他们不存在,他们和那些宴会厅的人一样,都不过是个看客。
那些回避的眼神就像是无声的默契:让这个倒霉蛋去测试一下,这游戏究竟有多可怕。
郑国华抬头瞥了眼悬浮在头顶,散发着“老凤祥”般金灿灿光芒的三个方框,又飞快的扫了眼身边的严小龙,他的腿仍挂在椅子的脚上,胸口那个碗口大的血窟窿还在汩汩冒泡,浓稠的血浆顺着椅面滴答下落,在那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汇成一滩逐渐扩大的暗红色水洼。
郑国华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牙关紧咬,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破罐破摔的颤抖:“玩金融的....呵呵....不都是一个德行?先把牛皮吹上天,什么‘明星项目’、‘独角兽孵化’、‘年化百分之两百’........饼画的越大越好,勾起他们的贪婪。实际是把高风险高收益产品的垃圾理财产品,包装一下,请几个过气明星站台,P几张大机构的斩月合作照片,再买通几个所谓的财经专家在媒体上吹风......”他冷笑,“谁没有做过一夜暴富的美梦呢?我们就塑造出稳健增值,只会爆赚不会亏损的美梦.....如果赚了,那当然是我们的功劳,高额手续费肯定是要收的,钱你肯定是拿不走的。至于到时候亏损了怎么办?是市场波动,是正常调整,你要找麻烦,那合同里全是雷,你的暴富美梦也该醒了,至于是天堂还是地狱,谁在乎呢?”
镜头切至楼下宴会厅。巨型屏幕前,刚才还骚动不安的人群此刻鸦雀无声,一张张脸上写满惊愕、茫然,还有少数人眼底闪过不易察觉的尴尬或心虚。整个世界仿佛都在倾听这场来自罪恶深处的独白。
郑国华也越说越快,仿佛压抑已久的秘密终于找到了宣泄口,甚至他原本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红晕,“还有,诱导他们加杠杆炒期货、数字币.....而我们有的时候自己就是庄家之一,为了自己能盈利,让他们爆仓又怎么样呢?他们还不是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甚至我们还能操作失误,只要骗客户的钱进了我们的盘子,买进卖出报价差一点点,频繁的交易手续费扣一点点,亏了当然是客户的,赚了......呵呵......”他顿了一顿,突然恶狠狠的补了一句,“蠢货难道不活该被骗吗?”
林怀恩构建出来的加强磁场如无形的触手,穿透了郑国华的颅骨。精准的描绘出了对方大脑前额叶皮层亮起代表“回忆组织”的冷蓝色光斑,杏仁核区域则闪烁着“情绪波动”的炽热红光。以及心电图上QT间期,所出现异常延长典型的撒谎前期生理紧张标志。甚至还能捕捉到对方皮肤表面的微弱离子电流被放大呈现的信号。
于此同时,他的双眼还将郑国华说话时的所有微表情,眼睛眨动的速率,瞳孔的缩放.......全部定格、分析,化为完整详实的二进制数据流。
从大脑到表情再到生理反应,所有数据汇聚到林怀恩大脑的“孽镜”中,再与上西楼的高频交易服务器阵列并联。运算力飙升,一个关于“郑国华·真话模型”的全息影像正在被飞速构建、验证。
道镜禅师感觉到了他的强大,这是超越了人类维度的强大,从来没有展露出激动情绪的禅师都忍不住在他的颅腔内大声赞叹:“这种全景分析比测谎仪准确一万倍,就像是是真正的孽镜台,能够审判一切人类的孽镜台......”
林怀恩也没有想到相控阵雷达、加服务器,再叠加他的能量爆发,居然有如此强大的效果,堪比圣斗士被揍的半死之后小宇宙爆发,宇智波族产生了特殊查克拉开启了写轮眼。
“真话概率百分之九十七点七......”他点了点头,说话仿似神祇在对忏悔者低语。
郑国华头顶的第一个金黄色方框里,稳稳的亮起了一个绿色的勾,空气中还回荡起了祝贺的铃铛声。
穿着圣诞服的孽镜小和尚,大力的拍起了巴掌,“还真是一个诚实的大人!值得鼓励!”
郑国华悄悄松了半口气,但敞开的西装里面,那件蓝色衬衫已经湿透了大半,能清晰的看见水痕。
“那么第二个问题,你的公司涉及什么黑产?”林怀恩低声问。
郑国华表情呆滞了一下,瞥了眼一旁的万树青,又悄悄瞥了眼投影上的宴会厅,破罐子破摔似的苦笑了一声,““吞掉客户寄存的贵重资产,左右手对倒制造虚假交易,帮来历不明的钱洗澡……哦,还有配合某些‘大人物’拉高股价再砸盘,坑死散户。”他语速又快又急,仿佛在念一份死亡清单,“保险诈骗?那是家常便饭,专门针对内陆那些有点小钱又不懂行的。行贿?”他瞥了一眼秦绍安,扯了扯嘴角,“这位长官的手下,可是‘夜之城’和‘上西楼’的常客,每次消费都是我买单……”他又看向严小龙尸体方向,“催收的脏活?那是外包给严老板这样的‘专业人士’的。具体怎么催?我不知道,也懒得知道,反正不会是什么文明手段。”
第二个金色方框里再次亮起了绿色的“勾”,郑国华喘着粗气,脸上那病态的红晕更盛,眼睛里甚至冒出一种赌徒连赢两把后的、濒临疯狂的兴奋光芒。
“丢雷楼某,卖队友卖得这么顺手……”铁手辉忍不住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万树青依然面无表情,仿佛郑国华爆料的只是一份无关紧要的菜单。的确无关紧要,毕竟大部分金融公司都是这么干的。
圣诞小人蹦跳了一下,看向铁手辉笑着说道:“第一次警告哦,亲.....下次还未经允许,哪怕是自言自语,也会直接进入大冒险环节.....”
铁手辉勉强笑了一下,就像在表达“我一点也不害怕”,但他的身体却立刻挺直腰板,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却像是僵硬的在说“我超乖”,还有桌子下面,他的两条腿抖得像装了马达。
“最后一个问题。”林怀恩竖起了食指,微笑着说道,“那么像张涛这样出了重大操作失误的首席分析师,你们是怎么处理的呢?对了,我好久没有看到马义坤了,他作为你们最新的一任首席分析师不久前刚刚死里逃生一次?现在又去了哪里呢?“
郑国华脸上所有的血色,“唰”一下退得干干净净。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眼珠惊恐地乱转,像掉进陷阱的老鼠。大颗大颗的汗珠从他太阳穴、额头疯狂渗出,汇聚成流,划过惨白的脸颊,流过脖颈,浸透衬衫领子。他徒劳地用手背擦拭,却越擦越多,“都是按照公司......开除......先开除.....”他声音干涩嘶哑,眼神躲闪,战战兢兢的说道,“然后......然后......我也不太清楚......”
然而,就在他说完“我也不太清楚”这种试探性的话语时,头顶最后那个金色方框先是闪烁了一下,随即发出了“Duang~~”的超长错误电子音,同时骤然间亮起了一个刺目、猩红、仿佛用鲜血涂抹而成的巨大的“X”。
“不......”郑国华腾的站了起来,发出尖利的呐喊,“一共七任,他们都被装进了油罐,灌进了水泥,丢进了.....”
忏悔戛然而止。
林怀恩手中那枚古朴的不动明王法铃,在他手中无声地震颤了一下。一道与方框中如出一辙的、猩红欲滴的光刃,毫无征兆地自虚空中凝现,悬在郑国华头顶。然后优雅笔直地落下。
“咔嚓!”
一声清脆利落,就像是西瓜刀切西瓜的声音轻盈的响过。郑国华惨白的脸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红线。下一秒,他的头颅沿着红线整齐地分成两半,向左右缓缓滑开、跌落。红白混杂的内容物在气压作用下,呈喷泉状向上激射,“噗”地一声,泼洒在头顶那盏绿莹莹的中古吊灯上。
吊灯的水晶坠子被染成一片血红,绿光透过血污,在办公室投下诡异而狰狞的斑驳光影,整个房间仿佛瞬间沉入血海地狱。
办公室内,连呼吸的声音都消失了。
七十七楼的宴会厅,一个衣着华丽的女人翻了个白眼,软软瘫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响。人群像被寒风吹过的麦田,齐齐瑟缩了一下,响起一片压抑的、倒抽冷气的声音。但随即,更深的恐惧攥住了他们,所有骚动在几秒内平息,就像是一座一座的华美的坟墓。
万物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