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阴阴的,但西恩还是下意识抬头,想要寻找太阳的位置。
但黎志走上前,用手按住了他的脑袋,没让他抬头看天上。
“不用在意时间,这里是过去。”黎志说道。
“过去?”
“是二十分钟之前的过去,是你觉醒盈余神眷之前,是深渊神降于你身上之前的过去。”黎志说道。
然而说的话,却是西恩听不懂的。
什么盈余、什么深渊、什么神降?
都是他从未了解过的词汇。
他听见面前人继续道:
“闭上眼睛,放轻松。我为你准备好了一切,为你准备好了一条额外的深渊没有神降的过去,你正处于正确的道路之上。
“可以读读书打发时间,我带你穿过这二十分钟,好吗?”
他看见,黎志将书递了过来。
带我穿过这二十分钟……好奇怪的说法。
少年西恩有些懵懂,不明白面前这位黎志院长在玩什么游戏。
但他也没有逆反心,面前黎志院长和昨日一样亲和,就像自家哥哥一样,就是可以信任,就是可以依照他说的来办。
西恩顺从接过书。
书打开的那一页开头,正好有他的名字,书中故事似乎是和他同名的主角。
书中已经写下不少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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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西恩的拉姆城奇幻冒险》
第17章
少年西恩的内心涌起虚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站在深渊旁,或许随时都会失足掉落。
那并非沟壑或者悬崖,而是人之思想与现实之间的深渊,是脑内与脑外的深渊,是颅内与头颅之外的深渊。
站在深渊这一侧,他望不到另一侧的风景,仿佛这世界只剩深渊带来的景观。
这深渊让他不禁去想,眼睛让人看见光,耳朵让人听见音……可是什么是真实?
人的感官思考认知,与真实的世界之间究竟隔着什么?不可明说的深渊之内,究竟存在着什么?
大脑被锁于头皮颅骨之中,所进行的感知、思考与记忆,与真实世界有何关系?
这些问题一下涌入西恩脑中,他莫名觉得自己不再是自己,他听见自己在开口说话,但说的却不是自己想说的。
“啧,有意思,真是好手段。命运使我们相遇。祂们都觉得你是命运的敌人,是牵制命运的对策,是让命运头疼的人……只有我知道,你对神明并无敬畏,你已经想杀了祂。”
西恩隐约听到自己在与人对话,对面那人说道:“你如何知道的?”
而西恩自己的声音,仿佛从深渊中传来,空旷响亮:
“在你用欺真转化枷锁时,有短短的一瞬,自性夺走它的前一瞬,枷锁既是你,也是我所降之躯,对我而言,一瞬足矣窥见许多。你对真母的厌恶,以及一定要让人世间按你所想轨迹发展的决心,以及对命运的憎恶。你的思想很美味,很诱人,就如同人类从稚嫩孩童成长为成熟大人之间最完美的那一瞬一样诱人。”
对面人反问:
“让人世间按我所想的轨迹发展?照你这么说,是我太保守了?”
深渊中的西恩声音同样反问:
“那你喜欢听什么说法?拯救吗?其实我觉得真母的入侵从长远来看是一件好事,让某些贪婪愚蠢的神明感受一下‘母爱’。你看见的灾难,只是人世间太生涩闭塞,真母进来得又太猛烈,难免有些擦伤撕裂与阵痛,磨合水润一下便好。”
“你再多说些,你的左手将会涨价。”
“啧,无力的威胁,神之所以长出手臂,还不是为了触碰可爱的人类,触碰可爱的你们。左手并不是一个重要的东西,我真正在意的,是你。”
“那很好,你送给我的礼物-枷锁我已经收到了。”
“你能来找深渊,深渊很高兴。”
“你再说下去,就会发现你高兴得太早了,命运能将功补过清除人世间真母污染,或许我也可以原谅祂,然后和祂展开一场友善的对话,聊聊怎么处理你的左手。”
几轮对话过后,西恩听到了寂静,在这几秒钟之内,没有人开口。
无论是“自己”还是对面,都没有开口。
过了一小会儿,西恩才听见自己面前的深渊中涌出新的声音:
“愚蠢,你已经暴露了你的内心,深渊看人并不是看人做了什么,而是看人没有做什么。你没有去问圣火如何处理命运的眼珠与深渊的左手,没有去问暗梦、元雷。深渊选择了你,而你也选择了深渊,你相信深渊的思考与力量。”
对面那人语气冷了下来:
“我不一定选择你,我可以将这段过去抹去,应该说,这段过去必然不可能存在。因为我不打算让西恩受无妄之苦,将与你的对话选择在‘过去’,不仅仅是为了保密,也是为了方便让它不曾发生。”
西恩感觉,自己面前的无尽深渊似乎变窄变浅了些。
对面人的声音,他好像在哪里听过,很耳熟很熟悉,应该就是最近听到过。
“不曾发生,但你依然记得,那对你而言便是发生过了。”
”不曾发生,也可以只是书中一页纸、几行字,一段虚构的故事罢了。”黎志笑道。
西恩听出来了,那是拉姆城魔法学院院长——黎志的声音。
是昨日让他在拉姆城魔法学院当老师的声音,是昨日与他们一百多号人亲切友好对话的声音。
“是吗?”面前深渊中似乎不太相信。
黎志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我记得,是你先开了价,如果你要收回你的价码,那我便与你无更多话可说。总不至于,你今日现身一次只是为了试探?”
深渊一张一合,深渊对岸已经明晰可见。
一条遥远的地平线。
西恩遥遥望着,看见那对面隐约站着个人。
深渊说道:“你答应命运归还祂的眼珠,换来命运抹去人世间真母污染,结果却只是想在还眼珠时杀祂,可怜的命运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
黎志说道:“你与真母与命运合作,结果却让命运自限力量,那眼珠的封印是真母残余在普磁肚中的两个神眷塑造的,游子借此封印命运双眼后你立刻动手,就是借局面倾覆之势震慑游子,引导自性神降,最终计划连我带自性一起解决掉,被你们分食。这笔账我还没与你算。”
深渊蠕动了两下,沉默片刻后问道:“我是应该说,这只是你的臆想,还是应该说,这都被你发现了?”
黎志说道:“我记得,你教会了我警惕诸神。你成功了,非常成功,因此我很警惕你。”
西恩看见,深渊对岸景物逐渐多了起来。除了那最显眼的一人,还有拉姆城魔法学院的尖顶楼宇,有树木与空地。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在拉姆城魔法学院,在藏书楼底下,刚与黎志院长见面。
深渊越来越窄了,从一片海,变成了一条宽阔的河流。
“那你应该多警惕命运。将眼睛还给祂,我有百分百的把握,祂会扭曲这一整夜。对于命运而言,祂拿回眼睛,便等于祂从未失去过眼睛。”
“聊了这么久终于聊到正题。所以你给出的价码是?”黎志问道。
“盈余·西恩。”深渊说道。
“你在开玩笑吗?”黎志皱眉。
“盈余是我专门为命运准备的,就像专程为自性准备了枷锁一样,怎么会是开玩笑呢?”深渊说道。
随着深渊越来越窄。
西恩看清了黎志的脸,看清了黎志脸上深思神色,周遭一切又回来了。
西恩闻到了泥土灰尘的味道,听见了风吹树叶的响动,似乎,深渊正在远去,原本他熟悉的世界又回来了。
深渊继续道:
“占卜魔法之所以受欢迎,是因为人们对未来有所渴望,对未知有所渴望,而盈余可以消除这种思想。对于接受盈余影响的人,占卜缺乏意义,你没发现斯托克王国核心层里几乎没有占卜师吗?仅有极少对外对接的秘书文员从事占卜工作。
“盈余可以消除人类对于占卜的需求,人们会满意于自己得到的一切,会满意于自己所知的一切,即便不知道的,也会坚信自己已经知道的想法,或者自己猜的一定对。那么占卜魔法再无存在空间,凡是占卜出来与自己所想不符,只会觉得命运有问题。
“三年时间,将命运从这个世界分离,祂无法再从人世间汲取任何力量。这就是我给你的答案。”
黎志咳嗽两声,差点气笑:
“我以为你的意思是在普磁贤者生孩子时动手。”
“你可以让他怀胎三年,这对你,对普磁,对随便一个高位魔法师而言,都没有太大难度。”深渊说道。
见面前深渊仿佛化为小溪流,只有一跳的宽度,西恩克服内心恐惧,略微助跑,尽力一跃。
他跳到了黎志面前,听见黎志正对他说:
“你的意思是,我帮你用盈余污染整个世界,最后就为了对付一下命运?难怪你给真母辩护,原来你是真分不清好坏,离人太远了。”
西恩刚想说些什么,询问黎志说的这些是何意思,刚凑过来,脚下地面已然碎裂,身后那深渊并未远去,而是直接蔓延了过来。他失足向后仰倒,跌入不可知处。
深渊将他吞入其中,让他死去。
那是死亡的深渊,是远离一切的深渊。
正在这时,西恩醒了过来,竟是自己看书看得无聊睡着了,刚才只是个奇怪的梦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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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余神眷早早就存在了,又不是深渊昨晚捏的。竟然是针对命运设计的。
深渊这家伙,究竟是胡言乱语,还是蓄谋已久?
“好了,醒醒,我们穿过这二十分钟了。”黎志拿走了西恩面前的书。
少年西恩正打瞌睡,口水差点滴在书上。
这时他才揉了揉眼睛,舒缓困意,缓慢醒来。抬头却看见,那阴天之上,根本没有云。
一个巨大的残碎人躯,挡住了拉姆城正上方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