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
雪后的空气里透着清冽的寒意,长江江面上飘着碎冰。
旧皇城的宫殿虽有些破败,但修缮过的大殿内,地龙烧得暖和。
朱元璋与顾忱站在一张巨大的绢帛舆图前。
图上,代表元廷残存势力的黑旗已经退到了福建一带。
“采石矶一战,元气大伤。”
朱元璋用手指在图上点着,“但元顺帝手里还有几万禁军,加上沿途裹挟的地方兵马,拢在一起,还有十余万之众。”
“他们顺着海岸线往南退,是想找个出海口,或者在南边画地为牢。”
顾忱看着舆图,没有说话。
金陵一定,天下的局势便呈现出一种微妙的停滞。
陈友谅退回江州后,大造楼船,日夜操练水师。
采石矶十万大军倒戈的景象让他生了忌惮,在没有摸清九州军的虚实前,他下令封锁江面,不出兵,不挑衅。
张士诚将防线收缩至平江一带,专心打理他的盐路,修筑城墙,囤积粮草。
只要九州军不向东,他便按兵不动。
方国珍的船队停在舟山,派了使者送来几船海货,说了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话,既不称臣,也不言战。
诸侯们都在等。
等九州军去和元廷的残余势力做最后的死斗,等双方两败俱伤。
“他们不动,正好。”朱元璋收回手,“给咱们腾出了手脚。”
“这仗不打完,九州的旗就不算真正插稳。”
门外,徐达大步走入,拱手道:“上位,少主。”
“帐外有几位先生求见。”
“领头的叫刘基,字伯温,还有宋濂、章溢等人。”
“他们说是看了咱们的十六字檄文,从浙江青田赶来投效的。”
朱元璋闻言,转头看了一眼顾忱。
顾忱点点头。
不多时,几位身着布衣的文士走入殿内。
刘伯温走在最前,目光在殿内扫过,最后落在舆图上,恭敬行礼。
简单的寒暄后,朱元璋切入正题:“几位先生既然来了,想必对眼下的局势有定论。”
“元廷残部往南退,咱们怎么打?”
刘伯温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福建以南的海岸线上。
“元主南逃,陆路已无险可守。”刘伯温指着地图,“徐达将军的马步军只需沿浙闽驿道步步紧逼,元军必不能立足,只能继续向南,退入广东。”
他手指滑向广东南部的一处海湾。
“此处名崖山。”
“左有崖山,右有汤瓶山,中扼海口。”
“元军若退至此处,陆有追兵,海无去路,必将残存战船连结,据险死守。”
顾忱看着那处海湾,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光。
一百多年前,南宋十万军民便是在崖山跳海殉国。
陆秀夫背着少帝赴水,崖山之后,九州沉沦。
“崖山。”顾忱轻声念出这两个字。
刘伯温点头:“是。”
“天道循环,这是宿命之地。”
“要彻底覆灭元廷,不能只靠陆战,必须有一支水师,从海路封死崖山海口,逼其入绝境。”
“断其粮,断其淡水,待其军心崩溃,一战可定。”
朱元璋看着顾忱。
“陆路追击,咱交给天德。”朱元璋说,“马步军十万,粮草由咱在金陵调拨,保证前线不断顿。”
“海路,我去。”顾忱开口。
九州军的水师,底子是采石矶缴获的元军战船,加上这段时间收编的几股江上义军,大小战船三百余艘,水军四万。
“海战与江战不同。”
“海上有风浪,有潮汐,有暗礁。”刘伯温说,“少主若去,需备重船,装载火器,择南风起时进兵。”
顾忱应下。
战略定妥。
徐达领兵十万,自江西入福建,从陆路展开追击。
顾忱率水师四万,由长江入海,沿海岸线南下。
大军开拔。
陆路,徐达的推进没有遇到太多像样的抵抗。
元军士气已散,沿途州县的守将多开城投降,不愿降的,稍作接触便弃城而逃。
福州城破。
泉州城破。
漳州城破。
元顺帝带着后妃、宗室、大臣以及残存的五万禁军,一路南逃,沿途裹挟了数万百姓和溃兵。
这支十余万人的庞大队伍,拖家带口,行军缓慢。
半年后,退入广东新会。
徐达的先锋营在崖山以北三十里处扎营,切断了元军向北和向西的陆路通道。
退无可退。
元廷右丞相张弘范的后人、枢密副使张珪,向元顺帝献策:“陆路已被堵死,唯有据险海战。臣请收拢所有船只,结成水寨,以抗敌军。”
元顺帝坐在临时搭建的行宫帐篷里,面容枯槁,只点了点头。
元军搜集了大小船只一千余艘。
张珪下令,将大船在外,小船在内,用粗大的铁索将船只连环锁在一起,首尾相连,结成一座庞大的水上营寨。
船上铺设木板,马匹可以在上面奔跑。
船身外侧涂满厚厚的湿泥,以防敌军火攻。
四周立起高大的女墙,安置强弓硬弩和投石机。
十余万人,吃喝拉撒都在这片连环船阵上。
十天后,顾忱的九州水师抵达崖山外海。
三百艘战船在海面上列阵。
船帆蔽日,旌旗招展。
顾忱站在旗舰“镇海”号的船头,看着前方那座如水上城池般的元军连环船阵。
崖山与汤瓶山之间的海面宽约十里,水流湍急。
元军船阵横在中间,像一堵灰黑色的墙。
“他们把退路封死了。”顾十五站在顾忱身侧,放下手里的单筒望远镜。
“铁索连环,固若金汤,但也成了死地。”顾忱声音平淡,“传令,封锁海湾出口。”
“不许出击,下锚结寨。”
海风吹过,卷起白色的浪花。
顾忱没有急于进攻。他按照刘伯温定下的策略,第一步是断水断粮。
崖山海域虽然靠岸,但元军船阵四周皆是海水。
陆路被徐达切断,元军无法上岸打柴取水。
对峙了三天。
元军船上的淡水耗尽。
兵卒们只能吃干粮,咽不下去,便有人开始偷偷舀海水喝。
喝了海水,腹中绞痛,呕吐不止。
船阵中弥漫着排泄物和呕吐物的酸臭味。
战马因缺水而嘶鸣,接连倒毙。
元军士卒把死马推入海中,尸体随着海浪漂浮。
张珪组织了几次小规模的突围,试图用轻舟冲破九州军的封锁,去附近岛屿取水。
顾忱在旗舰上挥动令旗。
九州军的床弩和火铳齐发。
碗口粗的弩箭带着风声穿透元军的轻舟,木板碎裂的声音在海面上回荡。
落水的元军士兵在海浪中挣扎,很快被暗流卷走。
突围失败。
第五天。
崖山海域下了小雨,海面上起了浓雾。
元军士卒张开嘴,用锅碗瓢盆接雨水喝,稍微缓解了渴意。但这雨下得不大,不到半个时辰便停了。
顾忱站在船头,看着天边的云层走向。他在巨鹿观了三十年的天象,对风云变幻有着本能的感知。
“午后,转南风。”顾忱开口。
他在帅案前铺开海图。
“调三十艘旧船,装满干燥的柴草、火药和油脂。”顾忱下令,“用铁链将每两艘火船并在一起。”
“挑选善水的死士驾驶。”
“南风起时,点火冲阵。”
众将领命。
午时一过,海面上风向转变,原本的北风停歇,东南风渐起,吹散了海面的残雾。
顾忱拔出腰间长刀。
“击鼓。”
旗舰上,三面牛皮大鼓同时擂响。
鼓声低沉厚重,穿透海风的呼啸。
三十艘火船借着风势和潮汐,全速向元军的连环船阵冲去。
张珪在元军阵中看见驶来的火船,大声下令:“放箭!投石!”
密集的箭矢像飞蝗般落向海面。
投石机抛出几十斤重的石块,砸在水里激起高高的水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