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议事桌旁,踮起脚,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那些信。
“冯寨的人。”他指着其中一封,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不是来拜见我的,是来探虚实的。”
“探完虚实呢?”
没人回答。
他自己接了下去:“探完虚实,要是觉得巨鹿还有用,就继续供着。”
“要是觉得没用了,转头就能翻脸。”
顾文渊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这些话,谁教你的?”
顾忱抬眼看他:“没人教,我自己想的。”
堂中又是一阵沉默。
另一个族老忍不住问:“那邹衡的人呢?他们扎在城外三天了,又是什么意思?”
“邹衡?”顾忱想了想,“他不是来探虚实的。他是来等的。”
“等什么?”
“等我长大。”
这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到几个族老都不知该怎么接。
顾忱却没有停,指着最后一封信——那封盖着枢密院印的。
“大都的信,才是真正有意思的。”
顾文渊心头一跳:“什么意思?”
顾忱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像是在想什么。
“六爷爷,”他忽然问,“您说,元廷现在最怕什么?”
顾文渊怔了怔:“怕什么?”
“怕我们真的被那些人推上去。”顾忱回过头,目光明亮得惊人,“冯寨也好,邹衡也好,徐源也好,他们捧我,是为了借巨鹿的名。”
“可元廷怕的,就是这个名。”
“所以这封信……”
“这封信,是来试探的。”顾忱走回桌边,把那封信翻了个面,“试探我们和那些人的关系,试探我们有没有被他们说动。”
“试探出来之后呢?”
“之后?”顾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笑,“之后,就该有人来杀我了。”
堂中瞬间死寂。
顾文渊霍然起身,脸色铁青:“谁告诉你这些的?你才七岁,怎么会——”
“六爷爷。”顾忱仰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我是没人教这些,但每天送到后院的书信、邸报、密函,我都看了。”
“看了三年了。”
顾文渊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三年前,顾忱刚会走路的时候,就喜欢往藏书楼跑。
那时候大家都以为他是好奇,是贪玩,没人当回事。
可现在想来,这三年里,他到底看了多少东西?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守门的老卒几乎是跑着进来的,脸上带着惊惶:“六爷!城外出事了!”
“什么事?”
“冯寨的人和邹衡的人打起来了!就在东门外三里!”
顾文渊脸色一变,下意识看向顾忱。
顾忱却只是静静地站着,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冯寨的人想进城,”他轻声说,像是在解释给众人听,“邹衡的人不让,就这么简单。”
“为什么不让?”
“因为邹衡等的是我长大。”顾忱抬起头,“他不想让别人先看到我。”
顾文渊深吸一口气:“那现在怎么办?”
顾忱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缝,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雪下得更大了。
“让他们打。”他说。
顾文渊一怔:“什么?”
“打完了,自然就消停了。”顾忱回过头,脸上终于有了一点七岁孩子该有的茫然,但那茫然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六爷爷,”他问,“咱们巨鹿,现在有多少能打的?”
顾文渊沉默片刻:“三百老卒,两百半大孩子,刀枪不缺,但甲胄……不到一百副。”
顾忱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只是望着窗外的大雪,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烽烟。
那个背影,瘦瘦小小的,落在几个族老眼里,却忽然变得无比陌生。
——这个孩子,到底是什么时候长成这样的?
——没有人知道。
雪下了三天。
东门外的混战也打了三天。
冯寨的人死了十七个,邹衡的人死了二十三个,最后是徐源的人出面调停,才勉强收住了场。
三方各自后退五里,遥遥对峙。
而巨鹿城内,一切如常。
顾忱没有去看热闹,也没有再过问那些人的事。
他只是每天按时去藏书楼,按时习武,按时回后院吃饭睡觉。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直到第七天,一匹快马从东门冲进来,马上的人浑身是血,一进城门就栽下马来。
“出事了!”那人被人抬进顾府时,已经只剩一口气,“曹州……曹州那边……元兵……元兵……”
话没说完,人就咽了气。
顾文渊脸色铁青,拿着那人怀里揣着的信,手都在发抖。
信是曹州一个商户写的,说元廷暗中调集了三万兵马,由河南行省平章政事脱脱帖木儿亲自统领,不日将东进——目标,直指巨鹿。
“三万……”顾文渊的声音发飘,“咱们连五百人都凑不齐……”
堂中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三万对五百。
这仗怎么打?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顾忱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带着练武场上的尘土,棉袍的袖口磨破了一块,露出里面发黄的旧棉絮。
但那双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静。
“信我看过了。”他说。
顾文渊一愣:“你什么时候看的?”
“刚才。”顾忱走到桌边,目光落在那封血染的信上,“六爷爷,您信这封信吗?”
顾文渊皱眉:“什么意思?”
“曹州的商户。”顾忱指着信,“曹州离巨鹿五百里,元廷调兵这么大的事,一个商户怎么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知道了,又怎么能派得出快马,赶在元兵之前送到?”
堂中又是一阵沉默。
顾文渊的脸色变了又变:“你是说……这信是假的?”
“不一定是假的。”顾忱摇摇头,“但至少,送信的人,未必是真心想帮我们。”
“那……”
“等着。”顾忱说,“等三天。”
“等三天?”
“三天之内,必有分晓。”
顾文渊想问什么,却被顾忱的眼神止住了。
那眼神,不像是一个七岁孩子该有的。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盘早已算清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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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一匹快马从西边冲进巨鹿。
马上的人跌跌撞撞冲进顾府,扑通跪在地上:“报——!元兵没来!”
顾文渊霍然起身:“什么?”
“元兵走到半路,四川徐源突然出兵汉中,浙江邹衡的水师出现在登莱海面,冯寨的人马也动了,说是要截元兵粮道!脱脱帖木儿怕后路被抄,已经撤回去了!”
堂中一片哗然。
顾文渊愣愣地站着,忽然转头,看向角落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顾忱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本书,像是在看,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他的脸上没有得意,没有惊喜,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就像三天前说出那句话时一样。
——等着。
——三天之内,必有分晓。
分晓,果然来了。
自这一日之后,顾忱便正式参加了整个顾氏的大事之中。
说是大事,其实也只是在高压之中求生罢了。
按照顾忱的话而言。
顾氏的血已经流干了,现在只能火中取栗,每一步都是如履薄冰。
说白了,就是利用巨鹿当前唯一的优势。
只要拿捏好分寸即可。
而这个优势是什么,不言而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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