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本来不及停留。
——如今的局势就根本不会给顾晏留下任何周转的空间。、
何为死局?
这并非是说铁木真与宋庭能确保困死顾晏。
世上没有人会有着如此自信。
宋庭的局势且无需多言,而反观铁木真先前也已然被顾晏消耗的流了真血。
顾晏这就是在博一线生机。
——他不能放任局势始终掌控在他人的手中。
顾氏虽然于天井下有着骇人的声望,但在绝境之时人心究竟到底会如何,又有谁能知晓?
绍光十年,冬十一月廿三,岁末将至。
——巨鹿异动!
......
寅时未到,天色仍是墨染般深沉。
巨鹿城北校场,火把已将方圆数里照得亮如白昼。
两万三千精锐已列阵完毕,铁甲寒光映着火光,长矛如林,战马低嘶,呵出的白气在严寒中凝成一片蒙蒙的雾。
“公子!”
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呼喊,自校场外传来。
顾晏转头望去。
只见校场辕门外,黑压压地,不知何时已聚满了人。
不是兵,是民。
最前面的是几位须发皆白、拄着拐杖的老者,当先一人竟是巨鹿书院退隐多年的老山长孟守拙。
老人被两个后生搀扶着,颤巍巍却固执地推开辕门守卫的阻拦,一步步走到点将台下。
在他身后,跟着数不清的人。
青壮男子们大多手持简陋的武器。
锄头、草叉、削尖的扁担,甚至有人举着祖传的、早已锈迹斑斑的腰刀。
他们沉默地站着,眼神里却燃着一团火。
妇人们没有上前,却也在远处聚着,臂弯里挎着包袱,里面是连夜赶制的干粮、鞋袜,甚至有人抱着家中仅有的腌菜坛子。
更让人动容的是那些老人。
他们大多已直不起腰,有些甚至需要子孙搀扶,却都挣扎着来到此地。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怀里竟抱着一柄用布裹着的长刀,布已洗得发白,边缘却绣着精致的顾氏家纹——那是五十年前,他父亲随顾晖公平定江南时用过的佩刀。
“公子,老朽今年八十有三,亲历三朝,见过战乱,也见过太平。”
“但老朽从未见过今日这般景象——胡骑踏破邢州,朝廷联虏逼害忠良!”
“这是要亡我华夏衣冠,绝我九州文脉啊!”
老人突然推开搀扶,朝着顾晏,竟是要跪下!
顾晏疾步上前扶住:“老先生万万不可!”
“公子听老朽说完!”老者的态度十分坚决,指着身后黑压压的人群,“这些后生,这些乡亲,他们不是来送行的——他们是来请战的!”
话音未落,人群轰然响应。
“顾帅!带我们走吧!”
“胡虏都打到邢州了,下一个就是巨鹿!与其在家等死,不如跟您拼了!”
“我爹当年跟着文成侯打过仗,我不能给祖宗丢人!”
“顾帅,我会射箭!我爷教的!”
“我虽老,还能做饭喂马!”
“.......”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火把的光映照在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或粗糙或稚嫩的脸上。
顾氏子弟对“顾氏”二字有着信仰。
可巨鹿百姓又何尝没有信仰?
他们太平了太久了。
整整千年的光阴。
顾氏护了他们太久太久,任由王朝流传,任由盛世乱世,巨鹿似乎都没有过任何的改变。
可今日不同了。
外敌来了,“自己人”竟然也已经容不下顾氏了。
这对于巨鹿百姓们而言是根本无法想象之事。
而他们的选择也只有一个。
那就是随顾氏奋战。
可顾晏又怎么可能动用巨鹿子弟兵呢?
这是顾氏的根。
且如今的局势还远远没有到达这一步。
他此番的奇袭之战,并非是没有经过刻意训练过的百姓能够经受的住的。
顾晏没有什么废话。
他只是站在点将台前,朝着这人潮汹涌的百姓认真一礼。
民心如此,何须多言?
此一战——
无论如何,他都必须要胜!
......
三军开拔。
旌旗北指,铁甲寒光割破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顾晏勒马于一处高岗,回望南方。
巨鹿城在晨雾中只剩下一个淡青色的轮廓,城头上那些黑点似的人影,依旧隐约可见。
百姓们还在目送。
他调转马头,面朝北方。
那里,地平线的尽头,一道青灰色的巨大阴影如卧龙般横亘天际——太行山。
太行山脉,北起幽燕,南抵黄河,绵延八百里,千峰壁立,万壑幽深。
自古便是“天下之脊”,分隔河北平原与山西高原的天堑。
山中古道险峻,著名的“太行八陉”——轵关陉、太行陉、白陉、滏口陉、井陉、飞狐陉、蒲阴陉、军都陉——如同八把插入山体的利刃,是沟通东西的唯一通道。
从巨鹿到太行山东麓,平原地带约两百余里。快马一日可至,但大军携辎重而行,至少需两日。
而这两日,每一刻都可能发生变数。
其实以顾氏于河北之地的掌控力而言,无论是宋庭也好亦或是铁木真也罢,双方想要派出斥候打探消息都是极为困难之事。
这也是顾晏敢于如此动兵的根本理由。
但凡事只怕万一。
事关三军,顾晏也必须要做好对策。
“传令全军,”顾晏的声音在寒风中清晰而冷冽,“改为急行军阵型。”
“辎重营分三队交替前进,战兵轻装,弓弩手居两翼。”
“午时前,必须抵达洺水北岸。”
“是!”
军令层层传下,原本整齐的行军队列开始加速。
马蹄声、脚步声、车轮碾过冻土的嘎吱声,汇成一股沉闷的洪流,向北席卷。
顾晏策马走在队伍前列,目光却始终落在手中的舆图上。
他的手指划过一条几乎被遗忘的古道标记——那并非“八陉”中任何一条官道,而是山中采药人、猎户世代踩出的小径,舆图上只以极细的墨线标注,旁有小字:“崎岖难行,多野兽,冬月积雪封山”。
正是他要走的路。
“大帅,”副将策马靠近,低声道,“斥候回报,西北方向三十里外,发现蒙古游骑踪迹,约百骑,正向东游弋。”
顾晏头也不抬:“铁木真的眼睛已经伸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