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州段。
——僵持依旧是在持续。
“仁慈”是如今他们能够拖慢顾晏脚步的最后一道利器,朝廷显然也明知道这一幕,特意便将那些平民百姓摆在了第一线。
除此之外,甚至还特意让那些被强征将士的家人们鼓捣了起来。
就是想要造势逼停顾晏。
自然,此举自是显得不够道德。
尤其是针对一个正统朝廷而言,很难想象这会是朝廷下的命令。
以百姓的哭嚎,来挡住一个所谓的“反贼”。
可这也是当前宋庭无奈的选择。
他们必须拖住顾晏。
若是不然的话,以顾氏的声势,只要顾晏加快速度,很有可能便会在短时间内掀翻整个朝廷。
到了那时,他大宋还会在吗?
龙椅上的天子;还有那些朝廷上的那些鹰犬,又岂能留得住性命?
“顾氏永不为宋官——”
“靖难——”
这就是一道宣言。
将所有人都逼到绝路的宣言。
无论如何,这群人也必须要尽力一搏。
而就连顾晏也不得不承认,宋庭的这一番操作确实会让他脚步放缓。
但还是那句话。
既有引火烧山之念,那便有着引火上身之危。
于宋庭而言,便是如此。
.......
大营之内。
岳雷、张珏等将领分列两旁,面色皆沉凝如水。
南岸隐约传来的哭嚎与督战官的叱骂,即使隔着滔滔黄河水,也仿佛能钻进人的耳朵里,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大帅,如此对峙,徒耗粮草,更挫锐气。”张珏眉头紧锁,“末将观南岸守军,督战队比战兵更凶,分明是驱民为肉盾。”
“长此以往,我军将士见同族受此凌虐,却不得进,难免焦躁。”
岳雷也道:“朝廷此计歹毒,便是算准了我顾氏仁义之名,令我投鼠忌器。”
“然战场岂容长久慈悲?”
“末将愿率敢死之士,夜袭其薄弱处,纵有伤亡,也好过在此钝刀割肉!”
顾晏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地图上滑州后方的区域,那里标注着村镇、粮道,以及可能囚禁被征士卒家眷的地方。
他缓缓摇头,声音清晰而冷静:“强攻破阵,易;破此人心枷锁,难。”
“杀过去,我们便成了赵竑血腥诏书上所写的‘屠夫’,正中其下怀。”
“但,我们也不能一直等。”
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思虑周全后的决断光芒:“赵竑以为,将百姓绑在他的战车上,用亲情和恐惧织成一张网,就能让我束手无策。”
“他错了。”
“这张网看似牢固,实则每一个绳结,都是怨气与绝望。”
“我们要做的,不是硬扯破这张网,而是……悄悄解开这些绳结,甚至,让这网反过来勒住他自己的脖子。”
他走到案前,手指点向滑州城侧后方的几个点:“第一,选军中机警且熟悉河南口音的好手,不必多,每队三五人,分多路,趁夜色或混在每日两岸难免的流民樵夫中,设法潜入南岸后方。”
“你们的任务,不是杀人放火,而是寻访、联络那些被强征士卒的家眷聚居处,或者被朝廷集中看管的区域。”
众将精神一振,仔细聆听。
“找到之后,不必立刻动作,以免打草惊蛇。”
“摸清看守虚实、换防规律。”
“然后,等待信号。”顾晏看向岳雷,“岳将军,你部从明日起,每夜派出数支百人规模的精锐小队,多备弓弩,携带火油、响箭,沿河选择不同地段,进行袭扰。”
“记住,是袭扰,不是强渡。”
“以弓弩远射其营寨灯火,以响箭惊其夜哨,偶用火箭射其辎重草垛。”
“声势可大,但接触要快,一击即走,绝不纠缠。”
顾晏并没有明说。
其实也无需多言。
说白了,这就是顾氏才能用出的招数。
——那就是利用顾氏绝对的民心。
宋庭如今的布置看似严整,将所有百姓都推了出来阻挡顾氏。
但只要顾晏稍微制造出些许的胜利,那种死亡的畏惧便会影响到所有人,而只要在这种时候后方再次出现了动乱。
只需要稍微的煽风点火。
这些百姓,就会成为最大的混乱。
——命令迅速下达。
而整个大营同样也迅速动了起来。
顾晏并未亲自动手。
说白了,如今的他虽然是在南征。
但真正关注的目标其实仍是后方的铁木真。
不仅仅是铁木真看不上宋庭的那些人,他也一样。
若非是因为万事皆要分个轻重缓急,且铁木真也太过于狡猾,顾晏甚至都不介意先灭了铁木真,旋即再南征。
他的心思仍旧是在关注铁木真。
只可惜,铁木真显然也清楚这一点,一直都在等待着时机。
......
时间匆匆而逝。
绍光十年,二月。
春寒料峭,黄河冰凌虽已消融,但北风依旧刺骨。
滑州段的僵持,进入了一种更微妙也更危险的阶段。
随着岳雷等人相继动了起来。
进入二月后,南岸滑州城及其周边村镇,开始流传一些真假难辨、却直击人心的消息。
有人说,某村被官府看管起来的壮丁家眷,一夜之间被一伙神秘人救走,只留下了被打晕的差役。
有人说,夜半听到城外有马蹄声和奇怪的呼哨,第二天就发现某处督战队营棚被火箭点燃,烧死了两个最凶恶的队正。
还有流言像风一样在强征来的士卒中窃窃私语。
“北岸顾帅发了话,只诛国贼赵竑和那些拿鞭子的狗官,不杀被逼无奈的百姓和军汉。”
“听说已经有兄弟的爹娘被顾帅的人接走了,就在河北安置呢……”
起初,这些消息被督战队和军官厉声压制,甚至以“散布谣言、惑乱军心”为名抓了几个人砍头示众。
但恐惧和希望,一旦种下,便难以根除。
尤其是当北岸顾晏军的“袭扰”变得日益频繁且难以预测之后。
岳雷忠实地执行着顾晏的命令。
每夜,黄河北岸不同地段,总会突然响起尖锐的响箭,或是划过夜空的火箭,有时密集,有时稀疏。
南岸守军不得不全线戒备,疲惫不堪。
而且最关键的是——
他们不敢进攻。
纵使是岳雷暴露出了破绽,也绝对不是这些散兵游勇能够抵抗的。
那些被强征来、本就士气低落的丁壮,在寒夜里被反复折腾,怨气与日俱增,混杂其中的流寇队伍,更是纪律涣散,袭扰一来,往往最先炸营,胡乱放箭甚至自相践踏。
而随着局势的变化变化。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二月初七夜。
那一夜,北岸袭扰的规模似乎格外大,数处火光骤起,杀声隐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