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大庆殿。
秋日的阳光透过高窗,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殿内弥漫的沉重与肃杀。
龙涎香的气息仿佛也被边关传来的烽烟味所压制。
兵部尚书手持最新塘报,声音干涩地念诵着河北西路的惨状:“……蔚州城外三处冶坊尽毁,工匠死伤百余,流民数千涌入州城;”
“飞狐隘口粮草转运点遭袭,损粮五千石,押运乡兵溃散;”
“蒙古游骑已深入至定州以北三十里,焚掠村落无算,民心浮动……”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殿中众人的心上。
虽然顾晏通过家族网络和各种手段勉强稳住了局势下限,但前线被动挨打、疲于应付的窘态是无法掩饰的。
“陛下!”枢密使王坚率先出列,这位老将须发戟张,声音洪钟,“贼骑狡诈,飘忽不定。”
“我军步卒为主,据城守险尚可,若出城追剿,极易中其埋伏,徒损兵力。”
“然若任其肆虐,边境生产尽毁,民心尽失,北伐根基动摇!”
“臣请陛下速做决断,或增调精锐骑兵赴援,或……调整方略。”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明白。
要么找到能跟蒙古人野外周旋的机动力量,要么就只能暂时收缩,放弃部分外围区域,这无疑会重挫士气,并让之前的北伐宣言显得可笑。
殿内一阵低声议论。
调骑兵?
大宋缺马,能用于野战的精锐骑兵本就集中在西军和少数将门手中,调动不易,且数量远不能与蒙古相比。
收缩防线?
那更是政治上的灾难。
相比于北疆之列,虽然如今大宋的战马数量绝对要远远超过原本历史,但也自是比不过北疆。
就在这沉闷与焦虑交织的时刻,顾清缓缓出列。
他没有看那些神色各异的同僚,而是向着御座深深一揖,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陛下,王枢密所言甚是。”
“贼寇所恃,无非骑射飘忽,欺我步卒难以追及。”
“然彼可来,我亦可往。被动守御,永无破敌之日。”
顾清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他没有等待皇帝或他人反应,而是微微侧身,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群臣,“王枢密所虑者,无非是我军缺骑兵,难与虏骑争驰于野。”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清晰而果断,“然,战之道,岂止骑射对决一途?”
“贼欲以游骑乱我边陲,毁我根基,我便以‘定’制‘乱’,以‘专’克‘散’。”
顾晏说过的话不断在顾清脑海之中闪过。
而顾清的表情也是愈发严肃:“其一,贼掠工坊,意在毁我生产,乱我民心。”
“传令河北西路各州县——即日起,所有未被波及之工坊匠户,由官府统一登记造册。”
“给予‘战时匠籍’,加倍发放口粮、工钱,集中迁入附近城垣完备之军镇、堡寨,划拨场地,由军中匠作官统一督导,专事军械修缮、箭矢打造、皮甲鞣制等务。”
“凡匠户,免一切杂役,其家眷由官府集中安置供养。”
“我要让贼人毁掉的,只是几处砖瓦;我要保住的,是万千工匠的手艺与人心!”
——保护匠人。
顾晏将此事摆在了第一处。
在当今的九州,这些匠人能够带来的改变实在是太大了!
“其二,贼分兵抄掠,避实击虚。”
“那我便‘以实待虚’。”
“臣以令真定、中山、河间三府主力,严守城防要隘。”
“除此之外,臣亦是从各军须精选出了敢战锐卒,配足强弩、火器,编为游弋营,每营千人至三千人不等,不固守一城一地,专责巡防各城之间官道、粮道、及已知工坊旧址区域。”
“遇小股贼骑,则依仗车阵弩箭,聚而歼之;遇大队,则燃烽示警,据险迟滞,以待援军。”
顾清的表情十分严肃。
而在场之人脸上的凝重之色,也在不觉间弱了下去。
这就是顾氏给九州带来的安全感。
只要顾氏还在。
纵使外敌已然杀了进来,但那种安全感是不会消散的。
无论是普通百姓也好,亦或是他们这些朝臣也罢。
顾清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神色稍安的众臣,最后落回御座之上,声音沉稳而清晰,“其三,亦是当下最紧要者——寇已入室,岂能无迎战之将?”
“贼首者勒蔑率三万骑逞凶,若任其来去自如,我军民之气难振,贼寇之势愈炽。”
“必须有一支锐旅,出城野,寻战机,挫其锋芒,缚其手脚,令其不敢再如此肆无忌惮!”
整个大庆殿一片寂静。
而顾清也是并未再去多说些什么。
何为摄政?
到了他这般地步之人,其实已经有了能够直接决定一切的能力了。
此番也只不过是在安众人的心罢了!
......
冠军侯府,祠堂。
“父亲放心。”顾晏的声音打破了祠堂的寂静,清晰而坚定,没有年轻人常有的亢奋,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沉稳,“先祖显灵,天赐顿悟,显然这铁木真,便是儿此生命中注定要面对的大敌。”
“此非劫数,实为使命。”
对于祖宗显灵这件事,如今顾氏之中已然不是什么秘密了。
毕竟顾晏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
这种宛若神迹一般的变化,也唯有祖宗显灵能够说得清。
而他如今说这话,也已然是表明了自己的心志。
顾清当然不能离开应天。
他不是顾晖。
没有顾晖那种能够应对一切的实力,只能以自身的存在稳定住应天的局势,唯有如此才能彻底让顾晏放开掣肘。
整个祠堂之内一片寂静。
顾晏、包括一众顾氏如今的宗老此时的表情都是无比的严肃。
说不紧张那是不可能的。
铁木真此人对于顾氏的仇恨远远超过以往顾氏面对的所有敌人。
而且最关键的是——
一个能够让祖宗显灵的敌人,其一定不可能是那么能够轻松解决的!
但,他们倒不会去说这些。
随着顾晏的话音落下,一众顾氏之人的表情亦是愈发的肃穆,旋即齐齐的便跟着顾清,在一座座牌位之前躬身行礼。
三日之后,顾晏奉诏出京。
与他同行的,除了那三千“靖北机动营”将士,尚有数十名精挑细选、武艺卓绝的顾氏子弟,作为亲卫与骨干。京城门外,闻讯自发前来送行的百姓挤满了官道两侧,目光殷切,却安静得只有风声。
顾晏勒马,立于万千视线之中。他没有发表慷慨激昂的长篇大论,只是目光沉静地扫过那一张张或忧虑、或期盼的面孔,而后,提高声音,清晰地说道:
“此行,定灭贼虏。”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有晏在一日,北虏铁骑,便踏不进九州山河!”
语毕,不再多言,调转马头,径直而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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