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值房内,一阵阵议论声不断响起。
顾清的表情无比严肃。
看着眼前的众人,似乎有无数话想说,但又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
顾晖的安排给了他在内阁的底气,却亦是无法阻挡因为他才能不足所带来的影响衰退,这是一定的。
陈康伯的固执源于对既有秩序和财富管道的绝对维护;虞允文的谨慎来自对军事风险与边将心态的深刻了解;汤思退的迂阔则植根于士大夫群体的道德优越与对“武功”的本能排斥;
而钱端礼的圆滑,不过是皇权默许下,各方力量维持表面平衡的润滑剂。
他感到一阵深切的无力。
这不是理念之争,而是利益与惯性的铁幕。
顾晖能以雷霆手段破开局面,是因乱世方定、威望无两,且手握重塑乾坤的绝对力量与清晰蓝图。
而今,盛世承平已久,利益盘根错节,任何试图打破均衡的举动,都会触动无数敏感的神经。
他这位顾氏家主、太傅的名头,在真正的利益权衡面前,显得如此单薄。
.......
走出宫门,暮色已浓。
应天府的街市依旧繁华,灯火渐次亮起,酒肆飘香,丝竹隐隐,一派升平景象。
不过这繁华此刻在顾清眼中,却像一层精致的琉璃壳,壳下是暗流汹涌的危机与暮气沉沉的自满。
他拒绝了同僚的邀约,也未乘轿,只带着一名贴身老仆,沿着御街,沉默地向冠军侯府走去。
府内,祠堂里灯火通明。
顾清没有回书房,而是径直来到了这里。
袅袅香烟中,列祖列宗的牌位肃穆静立,仿佛无声地注视着他。
顾晖的牌位上的“文忠”二字在烛光下灼灼如焰。
顾清跪在蒲团上,额头轻触冰冷的地面,一股混杂着挫败、焦虑与不甘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不仅是太傅,更是顾氏家主,肩上扛着先祖基业与天下隐忧,此刻却进退维谷。
“父亲?”一个沉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顾清微微一顿,没有立刻起身。
他知道是谁。
顾晏,他的长子,家族这一代中名声不显却最为勤勉踏实的孩子。
片刻后,他缓缓直起身,并未回头,声音带着疲惫:“晏儿,你也来了。”
顾晏走到父亲身侧,同样望向那些沉默的牌位,轻声道:“心中有些困惑,想来静一静。”
“见父亲在此……”他停顿了一下,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沉重,“可是北疆之事,朝议不顺?”
顾清苦笑一声,将日间内阁的争论简单述说,末了叹道:“……为父是不是真的老了?”
“还是这天下,已然安享富贵到听不进逆耳之言?”
“铁木真之患,近在咫尺,他们却只看得见眼前的漕运银钱、边关虚耗、圣人空谈!”
顾晏默默听着,脸上并无太多意外。
他自从经历那番“脱胎换骨”般的领悟后,对局势的洞察已远超以往。
他等父亲情绪稍平,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父亲,朝廷之路既然暂时不通,我顾氏,是否只能坐视?”
顾清侧过头,看向儿子。
烛光下,顾晏的面容依旧清俊,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沉静,仿佛蕴藏着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深邃与力量。
这种变化让顾清微微一愣,但此刻心绪纷乱,并未深究。
“我儿有何想法?无朝廷诏令,擅动边事乃是大忌,我顾氏虽有些根基,也担不起这‘擅启边衅’的罪名。”
“父亲,”顾晏转过身,正面看着父亲,目光坦然却坚定,“先祖文忠公当年推行新政,破旧立新,其根基何在?”
“并非全赖一纸诏书,而在于‘势’——在于我顾氏积累的海外航道、琉球水师、遍布天下的学堂人脉、民间声望,与岳家军旧部的香火情谊,乃至……御史台那道可‘直诉天听’的缝隙。”
“这些,是先祖留下的‘剑’,亦是‘盾’。”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朝廷不愿打,是因牵绊太多。”
“但我顾氏不同。”
“北疆若崩,首当其冲的商路命脉,是我顾氏所系;”
“未来可能倾覆之国本,亦是我顾氏协助先祖所奠。”
“于我顾氏而言,此非可选之役,而是存续之战,退无可退。”
顾清眼眸一凝:“你的意思是……”
“集力。”顾晏吐出两个字,在祠堂的寂静中带着金石之音,“集我顾氏分散潜藏之力,行捍卫家国之实,补朝廷之缺。”
他条分缕析,思路之缜密,令顾清暗自心惊:
“其一,以‘护航商路,清剿日益猖獗之海盗’为名,密令琉球水师抽调快船精锐,北巡渤海、登莱水域。”
“控制关键水道,既可监察辽东动向,必要时亦可成为输送精锐、补给边镇,甚至封锁草原潜在的出海口。”
“其二,动用家族海外网络与‘漕海总制司’内部旧关系,以北货贸易‘风险剧增、需调整避险’为由,暗中影响、甚至部分掌控对草原核心部落的盐铁、茶布、奢侈品流向。”
“对铁木真麾下及其潜在盟友,实施隐蔽的物资调控,从根基上迟滞其战争机器的锻造速度。”
“其三,以‘顾氏学院北疆分院年度巡检’、‘新编教化典籍颁行’为掩护,遴选家族中精干机敏、通晓边事的子弟,携资财、利器,深入草原。”
“其任务不止于刺探,更在于联结——联络那些与铁木真有世仇、或对其崛起深感恐惧的部落首领、萨满、长老。”
“许以重利、安全承诺、乃至未来‘改土归流’后的地位保障,资助其武备粮草,煽动其自立或反抗,在铁木真身后点燃不熄之火。”
“其四,”顾晏的目光投向祠堂外沉沉的夜色,“启动家族在御史台、通政司及部分边军中的暗桩。”
“不再于朝堂上空论该不该打,而是持续不断地制造与输送北疆危机的证据。”
“——铁木真部吞并屠戮小部落的惨状、其兵马异常调动的确凿线报、草原出现违禁军械的查获实录、乃至边境百姓惶恐泣血的陈情万民书……”
“用难以被轻易驳倒的边患实录,通过风闻奏事、密折、紧急边报等多种管道,持续冲击朝堂舆论,尤其是……直达御前。”
“我们要要让陛下看见,非是朝廷好战生事,而是祸患已燃眉睫,朝廷若再犹疑观望,将尽失边疆民心,亦有损天子圣明威望。
顾晏表情严肃的说出了许多东西。
但其透出的核心意思却也只有一个——那就是集权。
他想要让顾氏重新集权。
顾清听着儿子这环环相扣、甚至有些惊心动魄的谋划,背脊不知不觉挺直了,甚至就连手心都微微沁出了汗来。
这已远超一般的军政建议,而是一套融合了经济、情报、舆论、秘密外交与心理攻势的精密战略,其胆识、狠辣与全局视野,让他这个历经宦海沉浮的父亲都感到震撼。
更让他惊异的是顾晏此刻展现出的绝对冷静与决断力,与他记忆中那个勤勉却稍显平庸的长子判若两人。
“晏儿……”顾清的声音有些干涩,“你可知,此策需调动家族几乎所有的隐秘力量,且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一旦有一环泄露,便是擅启边衅、交通外藩、结党营私、欺君罔上……”
“若如此,我顾氏之基业,真有顷刻覆灭之危!”
因为通灵玉影响的关系,顾清就压根不会去想这一切值不值得,而是可不可行。
而顾晏同样也是如此。
他的神色没有丝毫动摇,反而更加沉毅:“父亲,但凡出错,九州定会大乱!”
“届时,我顾氏就能独存吗?”
“漕运断绝,海路梗塞,学堂化为丘墟,家族累积的一切,同样会烟消云散。”
“两害相权,主动行险,尚有一线生机,甚至可能为家族、为天下搏出一个未来,被动待毙,则是眼睁睁看着浩劫降临。”
他再次抬头,仰望顾晖的牌位,目光灼灼:“先祖当年,若事事拘泥成法,等待朝堂共识,何来启寰之治?”
“非常之时,必待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