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利的天枰已然发生了倾斜。
——人心上的躁动,就压根不是完颜迪古乃如今能够解决的。
他确实是皇帝。
可他终究也是外族。
其实相比之下,完颜迪古乃的民意基础甚至都可能比不过赵构,尤其是在经历了金军劫掠之后,他的这种统治基础本就已然是更加的薄弱。
更别说如今了。
当然,其实完颜迪古乃同样也是有着机会的。
只要他能够一统天下,这些问题都足以迎刃而解。
但终究是让他遇到了顾晖与岳飞。
当这一战的消息不断传开之时,整个天下的局势便已然注定!
.......
整个江南之地,一片动荡。
太湖之畔,湖州。
一支以渔民、盐丁为主,夹杂着溃散乡兵和部分对金人横征暴敛忍无可忍的小地主组成的队伍,趁夜色突袭了县城外的金军粮草转运站。
他们高喊着“迎王师”、“杀鞑子”,虽然武器简陋,却因猝不及防和本地人的引导,竟一举得手,焚烧了大量粮草,并散发了大量不知从何而来的、写有顾晖“抗金护民”檄文的纸片。
等韩常派出的镇压骑兵赶到时,义军早已遁入浩瀚太湖,无影无踪。
浙东山区,婺州。
素有尚武之风的当地大族,本就对金人任命的外来官吏和催科深感不满,见北军势大,暗中串联。
一日,金人委派的知州正在衙内逼迫士绅“捐输”,忽听得外面杀声四起,城门已被倒戈的守城汉军打开,数百名手持利刃、以黑巾蒙面的“山贼”冲入城中,直扑府衙。
那知州及数十名女真护兵尽数被杀,头颅被悬挂城头,旁边贴着“顺天应人,归附顾公”的告示。
而这显然是已经成为了整个江南的常态。
随着顾氏的出手。
这一战的影响更是直接被推到了巅峰。
在这片土地之上,顾氏的影响力终是太大太大了,大到完颜迪古乃根本就抽不出更多的精力来,去解决这一切。
归德府。
各方消息源源不断的被送了过来。
对于当今天下之势,麾下众将皆是群情激昂。
“太傅,机不可失!”
“江南膏腴之地,百姓翘首以盼,我军正当乘此大胜之威,犁庭扫穴,直捣应天!”
声声呼喊声不断响起。
顾晖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他指向地图:“江南确已震动,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完颜迪古乃手中仍有十数万能战之兵,尤其是其女真本部,战力未失。”
“若我军冒进,逼其狗急跳墙,困兽犹斗,反而可能招致不必要的损失,亦会重创江南元气。”
他话锋一转,语气却愈发坚定:“然,时不我待。”
“当以泰山压顶之势迫其自乱,而非单纯强攻。”他随即下令,“鹏举在淮东,可加大压力,做出直扑扬州、威胁应天东翼之态势,迫使韩常收缩,进一步暴露其防线漏洞。”
“刘锜、王贵所部,在山东稳扎稳打之余,可分遣精锐,向南穿插,做出切断开封与应天联系之姿态,震慑中原。”
“同时,”顾晖目光炯炯,“传檄江南各州县,尤其是那些已有义举或动摇之地!”
“以‘摄政太傅’名义,宣告王师不日南下,令其箪食壶浆以迎,擒斩金官以献者必有重赏,持械抵抗、助纣为虐者严惩不贷!”
“另,可令潜伏江南的顾氏门人、学院学子,加紧活动,联络士绅,宣扬新政,动摇金人治基!”
——他仍是这般稳扎稳打。
这就是顾晖的性格。
那种只要占据了优势便足以让所有人都感受到绝望的打法,就压根不会给完颜迪古乃任何的可乘之机!
虽然这种打法看起来要相对慢上不少。
但无论是伤亡也好,亦或是对江南的损伤也罢,却无疑是最低的!
而且最关键的是,这种打法让完颜迪古乃看不到希望!
.....
应天府。
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各地叛乱、运河中断、军心不稳、物资匮乏的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看着那一份份的奏疏,完颜迪古乃那饱经沧桑的脸上满是杀意,根本控制不住心中的怒意。
“都是一群养不熟的狼!”
“朕给了他们官做,给了他们财发,临到头却只想着背主求荣!””
完颜迪古乃不断地嘶吼着。
纵使他心中早就已经预料到了这种状况,但此时此刻他亦是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尤其是在想到了顾晖的意图之后,心中的怒气便愈发的控制不住。
人类的野心就是如此。
在一开始,完颜迪古乃只是想着自己的部落免于被压迫。
但当他真正统一了北疆,并且造反,甚至像如今这般杀入应天,在中原称帝之后,这种野心也就完全的变了。
殿内侍立的臣子与内侍们吓得匍匐在地,瑟瑟发抖,无人敢抬头。
这一刻的完颜迪古乃,仿佛仍是那个刚愎暴烈、不容丝毫忤逆的征服者。
时间就这样不断流去。
而完颜迪古乃终究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怒气,并没有再次去迁怒其他人,只是独自一人待在这深宫之后,脑海内无数的思绪不断闪过。
他走到巨大的舆图前,目光扫过已然处处烽烟的江南,扫过岌岌可危的淮河防线,最终久久停留在那条蜿蜒北去、通往故土的大河之上。
“顾晖……好一个稳扎稳打。”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这是要把朕,连皮带骨,慢慢地熬干在这江南的温软之地啊。”
他明白,顾晖的“慢”,才是最可怕的。
不给他决战的机会,不给他破釜沉舟的借口,只是用大势一点点挤压,用人心一点点侵蚀。
再拖下去,莫说反击,恐怕连手中这十几万最后的、真正能战的儿郎,都要被这无休止的平叛、镇压、消耗,磨尽了锐气,最终葬送在这异乡。
“不能等了……”他眼中最后一丝侥幸的光芒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朕可以败,可以退回白山黑水,但大金的根,不能断在朕手里!”
说话间,他不受控制的摸了摸身上的皇帝衮服。
而眼神之中也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了挣扎,甚至就连身体都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了起来。
这是一个极为艰难的决定。
可以说,纵观整个青史之上,能够做出这般决定的人或许都没有几个。
退出中原.....就相当于放弃了皇位。
纵使是他仍不退位,都不可能再维持住如今的影响力了。
可他又能如何呢?
完颜迪古乃此人最大的优点或许就是足够清醒。
当初的他能够率先选择造反,便足矣说明了这一点。
而如今他只是在做一个最利于他自己,最利于整个女真部落的决定。
无论如何.....他都必须要给女真留下退路。
而白云黑水之间,便是最好的选择。、
次日,垂拱殿内。
完颜迪古乃召集众臣,脸上重新挂上了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强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