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十五年,五月。
烽火未熄,反倒是愈演愈烈。
双方对于这一战显然都存着必胜的心思,就这样在这片土地之上展开了最为激烈的博弈。
淮东之地,已从最初的奇袭战场,演变为双方意志与韧性的残酷角力场。
——随着江南势力的加入。
这一切都是必然的现象。
当然,这自然也是因为岳飞实在是太难缠了一些。
若是换做任何一个人。
在如今四面被包夹的情况之下,都不可能稳住局势,纵使没能获得大胜,亦是为整个宋军争来了僵持的机会。
金军精锐骑兵组成的“猎杀队”与岳飞麾下的游骑在河网丘陵间反复纠缠厮杀,战斗惨烈而琐碎。
而岳飞亦非一味强攻。
他利用克复的海州、楚州等沿海据点,建立起简易水寨,通过海路与北疆保持若即若离的联系,并以此为基,更深入地在淮东乡村传播抗金火种,甚至暗中扶持起数股规模不小的义军。
并以此为基。
再加上自己麾下的精锐,用来抗衡完颜迪古乃所动员出来的江南势力。
北线——
大名府已几乎看不出城池的模样。
城墙多处崩塌,以土木、砖石乃至敌我双方的尸首临时垒砌的矮墙蜿蜒如丑陋的伤疤。
城上城下,目光所及皆是焦黑与暗红。
完颜兀术的耐心似乎已被这顽强的抵抗消磨殆尽,攻势愈发狂野不计代价,几乎是将所有的精锐都掏了出来,想要彻底攻破宋军的这道防线。
值得一提的是,完颜兀术确实很强。
尤其是在这种不计伤亡的情况之下,整个北线的防守压力自然是骤增。
双方拉锯不断。
大名府内,刘锜与张宪早已将衙门、民居甚至寺庙都改造成了巷战据点。
每条街道、每座院落都可能爆发惨烈的争夺。
士兵的刀刃卷了又磨,弓弦断了再续,许多人已经记不清自己击退了多少次登城的敌人。
粮食开始紧缺,药材早已用尽。
若非是完颜兀术未曾彻底切断整个大名府与北疆的联系,如今恐怕整个大名府早就已经成为了人间炼狱。
山东境内,对峙的战线相对稳定,却暗涌着另一种形式的激烈交锋。
顾晖主力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并未急于强攻济南,而是如同一位高超的棋手,不断在周边落子,拔除金军据点,巩固后勤通道,将济南日益孤立。
——这是当前战局之下最为稳定的点。
并非是完颜迪古乃放弃了此地。
只是因为顾晖太稳健了。
这种打法,就完全不给完颜迪古乃任何的机会,借助着顾氏的影响力,一切的一切都被顾晖所打造的密不透风,根本针对不了。
更让完颜迪古乃不安的是,顾晖在其控制的州县推行的种种“新政”。
虽然整体过程相对缓慢且伴随着土绅的抵制与执行的混乱,但其仍是在不断扩大着思想的浪潮。
减租减息的布告,公开审理积年旧案的场面,甚至仅仅是官吏相较于旧日稍显克制的盘剥,都通过商旅、难民之口,在山东、乃至河南部分区域悄悄流传。
“北边或许……真有些不一样?”
这样的低语,比刀剑更令依附金国的官吏豪强感到寒意。
顾晖似乎并不急于在战场上见分晓,他正耐心地试图从根基处,松动完颜迪古乃看似稳固的统治。
应天府内。
完颜迪古乃面对着各方送来的战报与民情汇总,脸色一日阴沉过一日。
淮东无法肃清,大名久攻不克,山东人心浮动……僵持,对他这个占据广袤土地、看似强势的一方而言,实则最为不利。
他的影响力终究比不过顾氏。
说白了,完颜迪古乃能够拥有如今的统治力,多是因为他麾下的女真联军。
而这也就注定了他治下的种种问题。
僵持就是失败!
与顾氏相比。
只要他不能表现出绝对的统治力来,那他的统治力就会不断衰弱。
若非是顾晖此次要做的实在是太过惊人。
恐怕此时各地早已是全都造反了。
完颜迪古乃十分清楚这一点!
垂拱殿内。
灯烛将完颜迪古乃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映在冰冷的地砖上,如同他此刻摇曳不定却愈发狠戾的心绪。
他枯坐良久,手指重重按在舆图上济南与大名府之间的某处空白。
“不能再这般钝刀割肉了。”他声音沙哑,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顾晖想耗,想乱朕的根基,朕偏要砸了他的棋盘!”
他猛地抬头,眼中凶光毕露:“传令完颜兀术,大名府……暂且围而不攻,将最精锐的铁浮屠与合扎猛安秘密抽调出来!”
“告诉兀术,给朕做出不惜一切也要破城的架势,但真正精锐,必须悄无声息地给朕移师东向!”
“再令济南守军,”他手指移向济南,“弃城!”
此言一出,侍立的心腹近臣无不变色。
济南乃山东重镇,岂能轻弃?
完颜迪古乃狞笑一声:“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济南如今已是孤城,徒耗兵力。”
“让守军大张旗鼓‘突围’,一路丢弃辎重,做出仓皇北逃、欲与大名府金军汇合的假象!”
“实则,给朕一路向东北,退往淄州、青州!”
他拳头砸在舆图上济南与顾晖主力之间的位置:“顾晖用兵谨慎,见我济南弃守,必遣军收复,并试图截击‘溃逃’之军,扩大战果,甚至可能威胁大名府金军侧后。”
“此处,便是朕为他选定的坟场!”
他的计划十分凶险。
说白了,完颜迪古乃就是要以大名府继续吸引刘锜张宪注意力,以济南弃守为诱饵,将麾下最精锐的骑兵主力提前秘密机动至预设战场。。
再辅以“溃逃”部队反向诱敌,企图一举伏击、重创甚至歼灭顾晖派出的机动兵团,彻底打破山东均势,扭转整个战局被动!
当然,完颜迪古乃自然也知道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