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十二年,三月。
——赵构终是动军。
虽然在这期间仍是有着不少人劝他,想让赵构或是俯首或是认错,想要以此来换取顾氏的支持,但终是不可能挡得住赵构的一意孤行。
当然,这也并非是说赵构的胆量到底如何。
反倒是完全相反。
赵构这已经是完全被吓到失了智。
尤其是在朝堂上那些人的影响之下,他更是不可能被轻易说动。
而也正是因为如此。
短短数月时间,更是又有数十人因为谏言而死。
而这一切都被顾晖打探了出来。
对于这些事情的是非功过,如今的他已经不想再评论了。
但显然,这同样也能被他当做利器。
而且最关键的是——
无论是顾晖也好,亦或是岳飞也罢。
两人几乎在第一时间便意识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完颜迪古乃可能的动作。
这其实也并不是什么完全不可能想到的事。
毕竟两国之间又哪里来的永远的和平?
完颜迪古乃可是称帝了的!
他这种人,能够做出什么选择,他们又岂能看不出来?
不仅仅是他们。
其实在这一系列死谏的大臣之中,亦是有着不少的人点明了此事。
但奈何赵构不信!
这就是赵构如今的状态。
相比于顾晖,他此时更愿意将完颜迪古乃这些人当成自己人,光凭着这一点便足以说明他此时的心态到底是有多么扭曲。
.......
时间匆匆而逝。
绍兴十二年,五月。
赵构正式率军自应天府而出。
或许是为了鼓舞士气,亦或是为了给他自己壮胆。
对于此次的北伐,他更是举行了盛大的典礼,更是搬出了昔年赵匡胤北伐时的种种,打着效仿先祖之志的想法,用来彰显此次北伐的不凡。
整个应天城外,旌旗蔽日,甲胄鲜明。
赵构登坛拜将,誓师北伐,言辞激烈,将顾晖斥为“国贼”,誓言“克复中原,肃清寰宇”。
然而在这看似雄心勃勃的表象之下,赵构与心腹议定的真实战略目标,却透着一股色厉内荏的虚弱。
没错,就是虚弱。
——甭说其他人到底如何,甚至就连赵构自己此时都不知道自己这一番举动到底是为了什么。
灭了顾晖嘛?
说白了,这种事连他自己都不相信。
如今的他就像是一个想要通过各种愚蠢举动来为自己争口气的小孩子,来向天下人证明他自己并不是一个昏君。
甚至就连行军路线什么的,他都没有经过再三的思考,只是简单的与群臣制定出了一些方略。
赵构与心腹仓促议定的进军方略,堪称儿戏。
其核心路线便是:以“天子旌旗”为前导,率京畿宿卫及沿途征调的兵马,号称二十万,自应天府出发,沿汴水北岸缓慢推进,目标直指已被北疆军控制的归德府。
选择此路,仅仅是因为这条道路相对平坦熟稔,且归德府曾是旧都门户,收复此地的象征意义巨大。
至于粮草补给、侧翼防护、敌军应对等具体方略,皆语焉不详,全凭一股虚妄的“王气”支撑。
其实换做常理而言。
群臣们是不可能让赵构如此冲动的。
但奈何如今局势已然是到了这种地步。
愿意说出实情之人,赵构并不信任。
他只信任那些不愿意说实话的,毕竟这些人在此之前确实是给他弄来了不少的东西。
赵构相信他们对大宋的忠心。
时间匆匆而逝。
前线,宋军大营。
大军磨磨蹭蹭,终于抵达距离归德府尚有近百里的地方扎营。
龙旗招展的中军大帐内,身披金甲的赵构却远不如誓师时那般英武,仅仅是接近前线,探马不断报来的关于北疆军壁垒森严、游骑出没的消息,就已让他如坐针毡。
“陛下,我军已按计划抵达。是否依前议,前出三十里,占据有利地形,构筑前沿壁垒?”一位老将出列请示。
赵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强自镇定地摆手:“呃……此地便甚好!”
“深沟高垒,以静制动,方显我天朝气象,岂能轻进冒失?
“待朕……待朕看清贼势再议!”
他轻易地否定了原计划,选择龟缩。
出征时的意气风发在这一刻更是早已烟消云散。
甚至是还没有见到顾晖与岳飞的大军,赵构便已经在根本上推翻了之前所定下的全部战略。
这自是引起了军心震动。
其实以如今的局势而言,赵构此番御驾亲征确实是提振了不小的士气。
毕竟他可是皇帝!
这在当今的天下就是最大的底牌。
也是唯一可以抗衡顾晖这个姓氏的利器!
只可惜赵构是不可能珍惜所有机会的。
而只要大军待在此地数日不见动静之后,那掌权者转变态度的种种便会影响到整个大军。
数日后,一位以勇猛著称的殿前司副都指挥使忍耐不住,入帐请战:“陛下!我军在此空耗钱粮,士气渐堕。”
“末将愿领五千精骑,前出哨探,若遇小股敌军,便顺势击之,亦可提振我军威!”
“总好过在此坐等!”
“胡闹!”赵构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惊怒,“五千精骑?你这是去哨探还是去送死?!”
“若是遭遇岳飞的主力,岂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且此举定会打草惊蛇,引得逆贼大军来攻!”
“尔等欲陷朕于险地吗?!”
他越说越气,指着那将领呵斥:“给朕退下!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战,违令者,斩!”
帐内众将面面相觑,心中皆是一片冰凉。
他们这位“御驾亲征”的皇帝,根本不是来打仗的,更像是来找个自以为安全的角落躲起来的。
赵构的恐惧与日俱增。
夜晚,营外稍有风吹草动,他便惊疑是岳飞来袭,屡次起身令亲军彻夜戒备,搞得全军上下疲惫不堪。
白日议事,议题也彻底从如何进攻,变成了如何更稳妥地防守,甚至开始秘密讨论若形势有变,该如何有序南撤至淮河一线。
他那“效仿先祖、克复中原”的豪情,在真实的、无边无际的恐惧面前,早已荡然无存。
当然,赵构还是要些脸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