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注定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动荡。
与普通的造反完全不同。
——顾晖如今所动荡的是整个大宋的根本,是赵构的正统性,乃至于是整个皇权体系。
消息传开,天下皆震!
根本没有人能够想到顾晖竟然会如此行事。
以臣子之身直接废了赵构。
可他们又能说些什么?
太祖遗诏是真的,赵构的所作所为亦是真的。
若赵构是个明君的话也就罢了,顾晖是不可能动摇他的地位的,但可惜,他并不是!
天下士林,舆论哗然。
江南的书院里,士子们争得面红耳赤。有
人痛斥顾晖“挟祖宗以令天下,实乃王莽再世”,认为即便赵构有错,也轮不到臣子行废立之事,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但也有人,尤其是些饱读史书、对现状不满的年轻士子,私下议论:“太祖遗诏在此,赵构勾结金虏证据确凿,顾太傅此举,虽惊世骇俗,却未必不是……不得已而为之的肃清朝纲?”
思想的裂痕,在这场巨变中进一步加深。
军事层面,影响更为直接。
赵构在应天府接到消息,先是惊愕失语,随即暴跳如雷,呕血数升。
他赖以维系军心的“大义”名分,被顾晖用太祖遗诏这柄利剑硬生生劈碎。
他只能声嘶力竭地宣称那诏书是“伪诏”,是顾晖“矫诏惑众”,命令三路大军加速进兵,欲以军事上的胜利来掩盖法理上的崩塌。
然而,军心已然浮动。
张俊所率的中路军,气势汹汹扑向大名府。
但还不等其兵临城下,北疆精锐的游骑便如同幽灵般出现,日夜不停地袭扰其漫长的粮道。
更致命的是,顾晖将那份“太祖遗诏”和赵构与金国往来的部分证据,抄录了无数份,由轻骑射入张俊营中,或由细作在军中散播。
“奉天讨逆,废昏立明!”的呼声,伴随着“赵构卖国,太祖不容!”的指控,在军营中悄然流传。
许多底层士卒,本就对朝廷与金虏媾和心存疑虑,此刻更是士气低迷,进退失据。
张俊虽斩杀了几名传播“谣言”的士兵,却无法遏制军心的溃散。
当他终于疲惫不堪地抵达大名府外围时,面对的不仅是坚城深池,更是岳飞行营主力以逸待劳的迎头痛击。
一场激战,宋军前锋受挫,加之粮草不继,流言四起,张俊无奈,只得暂缓攻势,扎营对峙,中路锐气尽失。
左翼杨沂中部,沿黄河而行,本欲牵制北疆兵力。
然而,北疆水师早已控扼关键渡口,其陆军则利用对地形的熟悉,不断以小股精锐出击,袭击其侧翼。
杨沂中进展缓慢,非但未能形成有效牵制,反而自身陷入了泥潭般的缠斗。
但压力最大的还是刘锜的右路军。
他兵锋直指颍昌府,志在必得。
然而,当他兵临城下时,看到的不仅是严阵以待的守军,更是城头那面赫然书写的“奉太祖诏,讨无道君”的巨大旗帜。
顾晖亲自坐镇颍昌,将此地变成了宣扬“废立”大义的中心。
刘锜麾下虽多经战阵,但面对这直指君权合法性的冲击,军心亦难免受到巨大影响。
别忘了,顾晖终是姓顾。
纵使他和顾氏已然断开了关系,但他仍旧姓顾!
这本身就对他们有着巨大的影响力!
攻城之战异常惨烈,北疆守军凭借坚城和昂扬的士气,一次次击退刘锜的猛攻。
与此同时,一支北疆骑兵精锐,在熟悉路径的乡民引导下,悄然绕至刘锜军侧后,突袭其粮草囤积之地。
刘锜腹背受敌,攻势受挫,不得不陷入僵持。
战局,并未像赵构和完颜迪古乃预料的那样呈现一边倒的碾压。
顾晖凭借“太祖遗诏”在法理上扳回一城,极大地动摇了宋军的士气;
而北疆军队在岳飞等人的指挥下,战术灵活,防御顽强,更兼有被新思想初步动员起来的民众支持,使得宋军的三路进攻,皆未能取得决定性进展。
这就是顾晖与岳飞的能力。
相比之下,虽然还是大宋中枢占据着绝对的优势。
但这就是战争!
这就是双方能力的差距!
而绍兴十一年,十月,整个战场的局势亦是随着时间的流去而变化不断。
僵持的战局,终于在顾晖与岳飞精准的调度下被打破。
他们深知,面对兵力仍占优势的宋军,硬拼绝非上策,必须攻心为上,寻隙而击。
首先被突破的,是已成强弩之末的刘锜右路军。
久攻颍昌不克,粮道又屡遭袭扰,刘锜军士气日益低落。
顾晖看准时机,命守军在一次夜袭后,故意遗留下部分“缴获”的文书,其中赫然有张俊责备刘锜“进军迟缓,贻误战机”,以及杨沂中密报刘锜“恐有拥兵自重之嫌”的内容。
这些真伪难辨的文书在刘锜军中迅速流传,本就因孤军深入而心生怨气的将士们更是哗然,对友军和朝廷的信任降至冰点。
与此同时,岳飞亲率一支精锐,绕过正面战场,突袭了刘锜后方的最后一座粮草转运站。
消息传来,刘锜军心彻底崩溃。
未等北疆军主力合围,部分将领便裹挟着失去战意的士卒,趁夜南遁。
刘锜约束不住,知大势已去,长叹一声,只得率残部仓皇撤退。
右路军,遂告瓦解。
紧接着,压力转向了孤悬在外的杨沂中左路军。
闻听刘锜败退,侧翼洞开,杨沂中大惊失色。
岳飞挟大胜之威,迅疾回师,摆出欲断其归路的架势。
北疆水师亦趁机发力,猛攻黄河沿岸宋军水寨。
杨沂中深知己方已成孤军,若退路被截,必全军覆没,不等朝廷新的指令,便连夜焚毁笨重物资,急速南撤。
北疆军趁势掩杀,杨沂中部丢盔弃甲,损失惨重,狼狈逃回淮西。左路军,亦告溃败。
最后,只剩下被牢牢钉在大名府外的张俊中路军。
此刻,张俊已完全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正面,是岳飞行营主力坚壁清野,严阵以待;
后方和侧翼,是刚刚击败刘、杨两路大军的北疆得胜之师,形成了战略包围。
更致命的是,军中关于“太祖遗诏”和“官家卖国”的流言已呈燎原之势,士卒成群结队逃亡,将领们也各怀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