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手并掌为刀,灵力流转,那银色的妖精,就这样斩出一抹淡淡月华般的刀芒。
看着前方那正在溃散的灵魂所斩出的这一击,八云紫并没有太过在意。
这一击在她看来,确实很强。
灵力极度纯净而凝练,刀锋未至,那股凌厉的杀意已经穿透虚空。
这一击,足以将一个强大的妖怪当场斩杀,甚至将其灵魂都强行净化,使得对方纵然转世轮回,也会失去曾经的强大妖力。
但她是八云紫。
她是境界的妖怪。
对于掌握了境界之力、作为独特存在的她而言,这种攻击——无关紧要。
因为,不管再怎么强大的攻击,打不中就是等于不存在。
她只是优雅地笑着,看着周庄不断溃散的模样,随意地伸出纤细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抹,轻声道:
“咫尺与天涯的境界。”
下一刻,境界之力作用之下,在这片本质上并不存在真实空间的虚拟空间中,坐标被修改了。
正如咫尺与天涯所描述的那样,在这一刻,周庄斩出的地狱之刃,与八云紫之间的距离,从短短数米,变成了千里万里,乃至于无穷无尽。
那一道斩击,陷入了无垠的空间之中,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感知的尽头。
就像一颗石子投入大海,连涟漪都无从寻觅。
但八云紫没有停下。
出于谨慎,她再度施展了境界之力,轻声说道:
“此岸与彼岸的境界。”
此岸与彼岸——现实与冥界之间的境界。
下一瞬,那已经在咫尺与天涯的颠倒之下,似乎陷入了无穷远空间之中,纵然永生永世都不可能跨越的那一抹月华,又再度因为此岸与彼岸的境界颠倒,而被强行放逐到了存在于另一个世界的冥界某个角落之中。
两道境界之力叠加,完美规避。
八云紫甚至能感知到,那道斩击落入冥界后,在许多游魂中引起的一阵骚动。
它落入了另一个世界,被黄泉吞没,与她彻底隔绝。
于是,周庄在灵魂散去之前,似乎拼尽全力所斩出的这一击地狱之刃,就此完全成了无用功。
可是,当自己以这优雅的姿态完美避开这一击,八云紫却并未看到,眼前这灵魂已经消散至临界点,彻底溃散开来的周庄有任何一丝慌乱、愤怒之类的情绪。
那已经黯淡到几乎只剩下一个淡淡人形轮廓的周庄,只是歪着头,轻轻说道:
“虽然我本打算是要前往空间与空间的薄弱交界处的,不过,现在已经确认,幻想乡的确是某种虚幻的信息空间,倒也不是没有收获。”
“再多花一点时间,骇入幻想乡的信息结构,问题应该不大。”
“就是稍微有些抱歉,一时半会不能确切地前往外界了,答应灵梦小姐的承诺,看来暂时要食言了。”
八云紫微微皱眉,若有所思地看着周庄。
这个正在消散的存在,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绝望,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就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这让她心中升起一丝不安。
“哦……你是想说,自己这个分身的损失无关紧要,你的本体还会派遣新的分身入侵幻想乡吗?”
她很快恢复了优雅的笑容。
“哎呀哎呀,这可不好呢,看来最近段时间内,幻想乡结界的防御,要稍微加强一下了。”
“呵呵……”
周庄此刻,这暗淡的人形轮廓,也已经消散到最后只剩半个头颅。她再次轻笑一声。
“本体?你可以这么认为,不过,他一时半会应该不会过来的。”
“虽然还不能完全确认,但验证了幻想乡的确是虚拟空间后,我倒是大概知道为什么我的主体还没有联系我了。”
“所以,你大可以放心。”
八云紫用疑惑的目光看着她,又打开了许多隙间通道,看着由周庄分散而成、此刻已经跌落到幻想乡之中各处的大量妖精们。
透过隙间,她能看到那些小小的身影。
有的落在魔法森林的树梢上,有的飘在雾之湖的水面上,有的跌在妖怪之山的山道旁。
每一个有着不同形态不同性格的妖精,都在做着自己的事。
有的茫然地打量着周围,有的已经开始好奇地触碰身边的花草,有的只是呆呆地坐在原地,仿佛还没从那种“被分裂”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若真是如此,那真是太好了。”
她顿了顿,又说道:
“不过,灵魂都被拆解为无数妖精,每个妖精都有着自己的意识,这样真的好吗?”
虽说是自己造就了这一行为,可八云紫心中却依旧存在着某种莫名的不安。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
就像是棋手下了一步看似完美的棋,却突然觉得棋盘上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要知道,自古以来,无论是人类,又或是妖怪,真正的强者都是很难死去的。
不管是肉体的消亡,又或是转世轮回,真正的强者总能够重新归来。
哪怕是就连灵魂都为之破碎,也依旧有着重新归来的机会。
就比如,曾经八云紫亲眼见证过的,那在平安时代祸乱一时的九尾妖狐,哪怕被斩杀,灵魂和妖气散作众多杀生石碎片。
可是在近些年,八云紫作为能够随意出入幻想乡结界的存在,也隐约察觉到,昔年那个强大的九尾妖狐,或许再过些年,随着杀生石的逐渐融合,恐怕也会再次复活。
可是,唯独有一种方式,可以真正将那些难以杀死的强者几乎彻底抹杀。
那就是——将其分散。
就如同八云紫的老相识,名为茨木华扇的强大鬼族。
这个曾经杀人无数、残暴到难以想象的凶暴鬼族,却仅仅是因为被斩下了一只手臂,而这只手臂中寄托着她的大部分邪念,就一下子彻底变了。
变得为人正直、认真,有着强烈的道德观念,不管是对人还是对象妖,都十分温和,富有慈爱之心。
甚至于,她还跑到了妖怪之山的深处,建立了一个修道场,长年累月地不断修行,以避免自身的邪念重新迸发,危害人间,并自称为仙人。
可以说,相对于曾经那个残暴的鬼族而言,现在这个自称为仙人的家伙,已经完全是两个人了。
这就是一种显著的例子。
强者不管是肉体死去还是灵魂破碎,都很容易归来。
可一旦发生了改变,分裂成了不同的个体,而一些个体不愿意回归曾经,就等若是真正的死去了。
八云紫微笑着,看着众多隙间之中,那些落入幻想乡之后已经开始各自玩耍或者干着不同事情的妖精们,玩味地笑着:
“妖精们可真是可爱啊,不是吗?无忧无虑的生活,无忧无虑的死去,又无忧无虑地重生。”
“无论多么深刻的情感,在妖精那简单的思维中,都不过如此,终有一天,会将其抛之脑后。”
“更别说,并非天生的妖精的你。灵魂被分化为如此多的妖精,这些妖精死后,可不一定会重生哦!”
她说完,等待着周庄的反应。
等待着她脸上可能出现的恐惧、愤怒、绝望——哪怕只有一丝也好。
可是,纵然八云紫用这带着戏谑的语气说出了这些话语,却依旧没有看到那立刻就要彻底消散的周庄做出什么反应。
直到最后,那黯淡不已的人形轮廓,就连最后的头颅轮廓,都彻底化作光点消失不见之后,周庄最后带着轻笑声的一句话才传入了八云紫耳中:
“你该不会以为,这一击,就这么结束了吧?”
八云紫的脚步顿住了。
她脸上流露出一丝诧异。
不应该。
灵魂已经崩解分散,不应该还能说出话才对。
难道是意识彻底消散前,所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就像是将死之人最后的遗言?
尽管不认为对方还能活下来,但她还是在这片幻想乡结界与外界的交界处,仔细地进行了一番搜寻和查找。
什么都没有。
没有任何残留的力量,没有任何隐藏的意识,没有任何等待触发的后手。
最终,她摇了摇头。
也许只是最后的回响吧。
也许那所谓的“一击”真的被她完美规避了,周庄只是在虚张声势。
她重新迈步,踏入了隙间,返回幻想乡。
……
方才的幻想乡中。
博丽神社的巫女,灵梦远远地望着那银色的妖精沿着博丽神社的鸟居迈步离开的背影。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中似乎隐含着淡淡的失落。
她用微不可察的声音轻轻呢喃道:
“去吧去吧,远远的离开这里吧……”
可是,没过一会儿,遥望着落下的夕阳,细心地感受着那银色妖精纯净的灵力气息一点点的模糊变淡,而感到莫名失落的灵梦,却忽然感觉到了一点异常。
因为,那银色妖精的灵力气息,从模糊到逐渐消失的过程中,突然在某个阶段如同断崖般,直接跌至了零。
并不是逐渐消失,,而是瞬间归零。
灵梦愣住了。
她猛地站起身,目光死死地盯着远处那片鸟居长梯的方向。
夕阳的余晖洒在那些朱红色的框架上,在地面投下交错的阴影,却看不到任何身影。
她沉默不语地一步步走了过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此刻在想些什么。
只是静静地在这昏黄阳光照射下的鸟居中穿行着,直至走到自己感应中那股灵力彻底消失的地方。
一座又一座鸟居被她抛在身后,一层又一层阴影覆盖她的身影。
她在尽头停下脚步。
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气,只有黄昏,只有寂静。
灵梦犹豫着伸出手,指尖触摸着虚空。
似乎只要这样,就能触及那幻想乡真正的边界,触及到幻想乡的尽头。
在这个灵力气息彻底断崖式消散的地方,什么也没有。
只有和别处一样的空气,和别处一样的微风。
片刻后,她收回手,自嘲一笑,转身就要离去。
“该回去做晚饭了,饿着肚子可不行。”
然而,就在此刻,身后一道轻微的落地声让她停下了脚步。
那声音很轻,很细,就像一片树叶落在石阶上。
灵梦猛然转身。
一只拥有着纯净白色光翼的幼小妖精,赫然跌落在前方的阶梯之上。
银色的短发,娇小的身躯,紧闭的双眼,和刚才离开的那个妖精一模一样。
灵梦的眼神中带着些许错愕。
她快步走上前去,蹲下身,将那只紧闭着双眼、身体没有丝毫动弹的银色妖精轻轻捧在掌心。
很小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死了?”
在此刻灵梦敏锐的感应之中,掌心这只外貌与方才一模一样的妖精身上,已经没有了哪怕一丝一点的灵力气息,也没有生命的气息。
没有任何反应。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
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难道……所谓的离开幻想乡,从来都只是个骗局?
自己过去送走的那些误入幻想乡的外来者……那些想要回到外界的人类,其实全都死了?
只是死在了她不知道的地方?
只是死在了这片鸟居长梯的尽头?
而这一次,这只死在她面前的妖精,是八云紫给她的警告吗?
是告诉她“这就是想要离开的下场”吗?
一时间,心中涌出这些怀疑,灵梦就这么僵在了原地,头脑空落落的,一片空白,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她就那样站着,捧着那只毫无动静的妖精,任由夕阳的余晖洒在自己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
不知是几秒还是几分钟。
在这片僵硬中,一点微不可察的呼吸声从掌心响起,打破了沉默,也让灵梦猛地回过神来。
“没死?”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妖精。
那小小的胸膛,确实在极其微弱地起伏着。
再次仔细感应,灵梦才发觉,方才那只妖精,那强大而纯净的灵力的确是消失了,生命力也微不可察。
但是,却依旧存在着,虽然暗淡,却与琪露诺这些妖精有着类似的气息。
不是死了,只是昏迷或者睡着了。
愣了一会儿之后,灵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自己也说不清这一口气里,有多少是庆幸,有多少是释然,有多少是别的什么。
她有些慌忙地捧着妖精回到神社里,将其放到了桌上。
思索半晌,她伸出手指戳了戳被自己摆放在桌上的妖精脸颊。
她喃喃道:
“那家伙,难不成是附身到这只妖精上面,然后方才离开的时候才又脱离了,这才让这只妖精陷入昏迷吗?”
她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那个银色的妖精,那个带着灵力波动的家伙,可能本来就不是普通的妖精。
她可能只是暂时占据了这只妖精的身体,现在离开了,这只妖精就恢复了原本的样子。
“唉……真是麻烦。”
灵梦也不知自己是在松了口气,还是叹了口气,一下子放松起来,整个人靠在地板上,嘟囔着:
“饿了啊,该吃些什么东西呢?”
她瞥了一眼桌上的妖精。
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从那小小的身体上飘来,非常诱人。
像蛋糕,像糖果,比中午闻到的还要浓郁。
灵梦的眼睛微微亮起。
“这不就是糖果妖精吗?连冰淇淋都能做出来,能不能做蛋糕呢?可以的话,等她醒来,晚饭就改善下伙食,吃蛋糕好了!”
她伸出手,像提小鸡崽一样把那只妖精提起来,凑到眼前嗅了嗅。
那股甜香更加浓郁了。
灵梦忽然起了些坏心思,嘴角勾起一抹怪笑。
“琪露诺那家伙泡进水里,可以冰镇酒水,让酒变得好喝。糖果妖精丢进酒里的话,酒水会不会变得更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