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庄看到了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走来。
金发,紫瞳,华丽的洋装,白色的软帽,手持一把阳伞,她的步伐从容,姿态优雅,像是漫步在自己的庭院里。
当然,这里确实是她的庭院。
创造了幻想乡的妖怪贤者——八云紫,在距离周庄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用阳伞轻轻点着地面,紫色的眼眸里带着好奇和玩味。
周庄歪着头打量着她。
“你就是八云紫吗。”
“回答正确。”八云紫掩嘴轻笑,那动作优雅得像是宫廷的贵族,“妾身就是八云紫,幻想乡的创造者,妖怪的贤者,当然,在有些人嘴里,可能还有别的称呼。”
“比如‘那个讨厌的老太婆’之类的?”
八云紫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恢复如常。
“……灵梦那孩子说了不少我的坏话呢。”
“她也没说什么。”周庄摇摇头,“只是你太有名了,就连琪露诺那些妖精对你也有所耳闻而已。”
“呵呵。”八云紫又笑了,但那双紫色的眼眸里并没有笑意,“那么,这位异世界的客人,你急着离开妾身的庭院,是要去哪里呢?”
周庄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从来到这个幻想乡之后,我不止一次察觉到了若有若无的注视感。”她缓缓说,“从那时候起,就是你吧。”
八云紫伸出白皙的手指,在唇边轻轻一点。
“啊啦,真是了不得,就连妾身在虚与实境界之间的窥视,都能察觉,果然,没有随随便便在你面前露面,是个正确的选择。”
她没有否认。
周庄点点头,继续说下去。
“那么,既然选择在这里拦住我,你是想阻止我离开幻想乡吧。”
八云紫轻轻叹了口气,那表情像是在面对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一样,令人感到厌恶。
“幻想乡可是妾身精心打造的庭院呢。”她说着,伸出手指把玩着自己的金色发梢,语气轻松而慵懒,“有人想要破坏妾身的庭院,妾身这个主人,怎么能不来阻止呢?”
“破坏?”周庄微微挑眉。“哦,我说过要破坏你的庭院吗。”
“虽然没有明说,但意图这种东西,不需要说出来也能感受到。”八云紫眯起眼睛,笑容依旧,“从你向魔理沙打听幻想乡的事情,到你和灵梦那番交谈……周庄先生,你对这个‘圈养人类’的幻想乡,似乎很不满呢。”
她顿了顿,笑容加深。
“虽然妾身无法确认你的能力范围,但若是放任你离开,说不定你真的能从外界找到强行攻入幻想乡的方法呢,这可不好。”
周庄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那么,”她开口,“你打算怎么做?杀死我吗?”
八云紫轻笑一声。
“到了我们这种地步,生与死又有何区别?妾身可不会天真到,认为冥界可以拦住阁下这种存在。”
她摇着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赞赏。
“纵使是将阁下强行杀死,并封印起来,又或是打入轮回,那又如何?”
“纵然肉体变换,恐怕阁下依然可以强行觉醒前世记忆和力量吧,妾身可不会愚蠢到那种地步。”
周庄歪着头,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八云紫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紫色的眼眸看着周庄,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艺术品。
过了片刻,她才开口,语气变得柔和,像是在劝说。
“周庄先生,妾身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说吧。”
“你为何如此愤怒?”
周庄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八云紫继续说下去,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
“从魔理沙和灵梦那里听说了一些事情之后,你就对这个幻想乡产生了强烈的不满,妾身能理解,从你的角度来看,人类被圈养,妖怪高高在上,这确实不公平。”
“可是,周庄先生,你是什么呢?”
她歪着头,眼神变得锐利。
“你绝非人类,就如人类修行成为仙人、神灵一样,你至少绝对普通的人类。”
“那么,对于仅仅在幻想乡中待了不到两天的你而言,甚至都没有亲身体验过幻想乡中的生活,又为什么会因为魔理沙和灵梦的些许言语,而感到愤怒呢?”
“说到底,幻想乡中的确生活着着不少人类,但这些人类,能够自然地在这片幻想乡中生活、成长、老去、死去,与外界的人类社会相比,不也是很幸福的吗?”
“并且,对于像我们这样的存在而言,生与死,人类区区百年的人生,究竟是被圈养,还是自由自在的生活,又有什么分别呢?”
她向前迈了一步,声音变得更加柔和。
“无论是周庄先生你,又或是我,肉体的衰亡都无关紧要,那些人间之里的人类,不也是这样吗?出生、成长、老去,不过是去往了冥界,等待再度经历下一世人生而已。”
周庄静静地听着。
八云紫并不是在威胁她,而是在试图说服她,说服她接受幻想乡的一切,接受这个“平衡”。
可周庄只是轻轻笑了笑。
“那么,这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反问道:“这样来看,妖怪和人类,不都是一样吗?按照魔理沙和灵梦的说法,幻想乡的建立,是你因为人类的逐渐强大,而塑造的妖怪乐园,可既然死后都会转世,妖怪和人类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看着八云紫,一字一句地说。
“说到底,人类在这一世或许是人类,下一世可能就是妖怪。在这幻想乡中,妖怪和人类的这种地位差距,或许才是你想要的东西吧。”
八云紫的笑容微微一顿。
但很快,她又恢复了那副优雅从容的姿态,只是掩着嘴轻轻一笑。
“周庄先生,你果然很有趣。”
“大概从我强行进入幻想乡的那一刻开始,你就已经在盯着我了,对吧?”周庄伸出手,看着自己这具小小的妖精身体,“就算是将我塑造成这具身体的那种影响,应该也是你暗中施加的,对吧?”
八云紫伸出白皙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点了点。
“众所周知,物的存在是建立在界线的存在之上的,没有水面的话,湖是不存在的,没有山脊的话,山和天空也是不存在的,没有幻想乡的大结界的话,幻想乡也不会存在。”
她顿了顿,笑容变得有些玩味。
“如果万物的界线都不存在的话,那世界将会是一个巨大的整体吧。”
“这也只是对妖精与非妖精的境界略微干涉而已。”
周庄点了点头。
“哦,原来如此。”
她抬起头,看着八云紫,目光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那么,现在你施加在我身上的,应该是整体与局部的境界吧?”
八云紫的笑容加深了。
“啊啦,真是了不起,这么快就察觉到了呢,真不愧是异世界的来客啊。”
她没有否认。
周庄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力量正在她体内,不,是在灵魂之中蔓延。
没有造成伤害,也不是将她带入死亡,而是——分裂。
从见到八云紫的那一刻起,或者可能在踏入幻想乡的那一刻起,那种力量就已经悄无声息地作用了起来。
这不是要破坏她的灵魂,而是在——拆解。
就如周庄所察觉到的那样。
在身躯变成这副小小妖精之后,随着时间流逝,尽管灵魂的核心并未受到什么影响,可灵魂的外在轮廓,随着时间的流逝,不断地被塑造为妖精的模样。
或者说,那本质上并非是“塑造”,而是“周庄所喜欢,所愿意变成的样子。”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这种将会将周庄的灵魂逐渐化作妖精形态的进程,继续下去呢?更加深入呢?
结果便是,把一整个“周庄”,拆解成许多个“周庄的侧面”。
“在这片幻想乡的结界边缘,虚与实的境界,常识与非常识的境界……”八云紫的声音变得悠远。
“强者的灵魂,往往如同钻石般璀璨而坚韧,纵然是我的境界之力,依然难以干涉。”
“但真是很幸运呢,周庄先生,你的确很强大,但你的灵魂,却实在过于弱小了。”
“而在这虚与实之间,常识与非常识之间,认知的差异,将会造就些许微不足道的破绽。”
她抬起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整体与局部的境界,请就此打破吧。”
那一瞬间,周庄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升华了。
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扩散感”。
就像是把自己摊开,摊开,再摊开,直到铺满整个空间。
她能看到自己。
不是“看着自己”的那种感觉,而是真正的“看到”。
她看到自己的记忆变成了一只银色的妖精,飘飘荡荡地飞向远方。
她看到自己的战斗意识,变成了一只眼神锐利的妖精,向着另一个方向飞去。
她看到自己的善良、自己的孤独、自己对些许友人的一丝眷恋、自己对幻想乡的不满……
每一个人格的侧面,每一种情绪,每一段记忆的链条,都纷纷化作了一个独立的妖精。
数百个、上千个……
携带着周庄许多特质的妖精们,从周庄体内涌出,如同泉涌,如同花开,如同星爆,如漫天蝴蝶飞舞,纷纷落入幻想乡内部……
八云紫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嘴角带着满意的微笑。
“真是美丽的景象。”她轻声说,“一个灵魂,化作千百个存在。每一个都是你,每一个又都不是完整的你,这就是整体与局部的境界——让整体成为局部,让局部成为整体。”
周庄低头看着自己灵魂的双手。
那双手正在变得透明。
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散”,越来越接近——消失。
但她没有惊慌,甚至情绪都没有多大波动。
她只是轻轻“哦”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
“真是有趣的感觉。”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八云紫,嘴角微微上扬。
“你不会以为,只是这样便能够将我击溃吧?”
“你也来接我一击吧。”
她并指成刀,朝着虚空中轻轻一挥。
“地狱之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