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耗材们在前面用血肉趟雷的时候，大罗斯的正规军并没有闲着。
他们也没有发起鲁莽的人海冲锋，而在进行土工作业。
大罗斯的士兵爆发出了惊人的求生潜能。
他们不想在几公里外就成为合众国重机枪的靶子。
于是他们在黑夜中，顶着合众国重炮的盲炸，疯狂地挥舞着铲子。
他们挖掘的交通壕，就像是树根一样在地下蔓延。
每天晚上都在向前延伸。
原本，大罗斯大军的冲锋起点，设定在距离合众国铁丝网四公里外的地方，是一个让人绝望的距离。
但是现在，经过这几个晚上的疯狂挖掘。
冲锋的起点，硬生生地向前推进了整整六百米。
六百米。
这是一个非常可怕的数字。
这极大地缩短了未来总攻时大罗斯士兵暴露在火力下的时间，也极大地保存了他们冲锋时的体力。
艾略特在心里对大罗斯的指挥官给予了一定的肯定。
这种极其耐心的土拨鼠战术，参照当年的但泽走廊对峙，和今年的卡尔斯要塞战役，确实是最有效的笨办法。
艾略特继续往下看。
报告的下一部分，转换了视角。
这是从合众国军队的视角，记录的战场反应。
时间来到了三月三十日的清晨。
当太阳再次从沙漠的地平线上升起，照亮了阿瓦士城北的荒原。
战壕里的合众国新兵们，习惯性地小心翼翼从沙袋后面探出头，观察前方的阵地。
随后，整个合众国的防线，集体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没有交谈和嘲笑敌人的愚蠢。
有的人在看清前方的景象后，甚至直接扔掉步枪，趴在战壕里疯狂地呕吐出来，虽然比第一天的时候吐得少……
前方已经变成了屠宰场。
前方的雷区，也就是大罗斯耗材们趟过的地方，到处都是残缺的尸体。
断裂的手臂，被炸碎的大腿，还有流出体外的肠子和内脏……
人类的残肢和牲畜的碎肉混合在一起，根本无法分辨。
高温迅速烘烤着这些尸体。
尸体开始快速腐败。
令人作呕的恶臭味，随着热风一阵阵地刮进合众国的战壕里。
合众国的新兵们大部分都是从农场或者工厂里招募来的。他们哪里见过这种宛如地狱一般的血腥场面。
这种极度刺激感官的画面，对他们的心理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更让合众国士兵绝望的是，在那个血肉模糊的屠宰场的后方。
原本平整的沙地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条如同大蚯蚓般的翻新土堆。
那些土堆，就是大罗斯人昨晚挖出来的交通壕。
合众国的新兵们惊恐地发现，那些土堆距离他们的铁丝网，肉眼可见地拉近了一大截。
大罗斯人靠近了……
于是心理防线的裂痕也开始有了。
在这一刻，合众国军队里的新兵们终于意识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
他们原本以为，躲在两米深的坑里，手里握着先进的后膛枪，背后有重机枪和榴弹炮的支援，就能保证绝对的安全。
但是现在，这种安全感破碎了……
那个隐藏在风沙后面的野蛮大罗斯帝国，根本不惧怕死亡。
大罗斯人正在用一种合众国士兵完全无法理解的残忍方式，用成千上万条人命铺路。
一步一步……
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腐臭味……
向着合众国士兵的喉咙逼近！
艾略特翻到了报告的最后一页。
这是军事顾问团做出的阶段总结。
从三月二十八日开始，一直到三十一日。
在这连续几个夜晚的血肉排雷与土拨鼠掘进中，双方几乎没有发生过一次像样的正面交火。
合众国只是在用炮兵盲炸。
大罗斯只是在用耗材趟雷和挖土。
但是，这种没有冲锋的拉锯，却将正面战场初期的心理博弈拉到了极限。
合众国的指挥官，韦勒少将引以为傲的工业防御，第一次感受到了被毫无底线的人力消耗的无力感。
你有一千颗地雷，我就用两千个人去踩！
你的机枪能打一万发子弹，我就挖几百条沟让你打不到。
而合众国新兵的士气，也随着雷区外那一堆堆逐渐腐烂发臭的尸体，开始出现严重的动摇。
恐惧的种子已经种下……
一旦大罗斯真的发起总攻，合众国的防线未必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坚不可摧。
艾略特看完了所有的文字。
他慢慢地把报告合上，放在了桌面上。
他的表情依旧很放松。
不管前线死了多少人，不管战况多么恶心，对他来说，这只是一份文字材料。
“公爵大人，您看完了？”
陆军部的军官开口说道。
艾略特点了点头。
“我们在波斯湾的军事顾问团，正等待着您的指示。”
军官继续说道。
“他们想知道，阿尔比恩接下来需要采取什么行动。”
艾略特没有立刻下达指示。
他端起桌子上的红茶，喝了一口。
“这群大罗斯人，还真是让人意外啊！”
艾略特轻笑了一声，先感慨了一句。
陆军部军官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意外？公爵大人，您是指他们用人命趟雷的事情吗？这很符合大罗斯人野蛮的作风。”
“不，不是趟雷。”
艾略特放下茶杯，看着军官。
“我意外的是，大罗斯的正规军居然没有人海冲锋。”
艾略特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按照以往的经验，阿尔乔姆公爵到了阿瓦士，肯定会立刻下令全军突击，用灰色的牲口去淹没合众国的阵地。
“但是这次，他们一到正面战场，反倒是冷静下来了……
“他们愿意耐下心来，晚上躲避炮火，一点一点地挖战壕……说明什么？”
艾略特没有等回答，而是在心里做出了自己的推断。
“看来，是卡尔斯要塞战役给他们的痛太惨重了……”
艾略特叹了一口气。
“土斯曼人在卡尔斯给他们先上了生动的一课……大罗斯的将领们终于明白了，在工业时代的重机枪面前，纯粹的肉体冲锋只是在浪费生命！这确实是个成长……”
他给出了结论，认为大罗斯军队的战术素养在战争中被迫提高了。
这套逻辑听起来也非常合理。
所以陆军部军官也跟着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公爵的分析。
但是……
这并不是真相！
艾略特这一次的分析，其实并不全对。
大罗斯的主力军之所以没有像疯狗一样冲锋，不止是因为他们在卡尔斯学到了什么教训。
也不是单纯因为他们变得冷静和聪明……
真正的原因还有一个……
大罗斯主力军现在有盼头了！
前线的参谋长莫罗佐夫算过账。
他们知道，在这一个月的空窗期里，只要再等半个月，就会有奥斯特帝国在婆罗多西北的殖民地，会先卖给他们的代用砖送到前线。
虽然是用工业废料压制的东西，难吃……但能保命！
他们更知道，一个月后，奥斯特帝国会为了赚取高昂的过路费，会帮忙打通一条全新的、宽敞的生命线。
大罗斯国内的物资会源源不断地运过来。
因为有了这些希望，因为知道后勤即将得到解决。
阿尔乔姆公爵才敢下令军队停止自杀式的强攻，同时乐意让莫罗佐夫更改他的第一版首月作战计划。
他制定的计划，在三十天的后勤打通的空窗期里，在国内增兵的这个先决条件上，第一个月里疯狂减少吃饭的嘴，把有限的粮食倾斜在绝对的精锐上面。
然后一个月后，真正合格的后勤线打通，增兵部队正好衔接上，而这一个月内减少的嘴，已经为大部队弄好了前进的道路。
而莫罗佐夫则是在他的基础上，进行了本质更改。
莫罗佐夫要稳住这一个月，最大限度保存有生力量，于是想出了依靠奥斯特婆罗多西北殖民地运送代用砖为破局路线。
可他但同样也不拿那些耗材都不如的家伙当人看。
严格去执行打通血肉通道！
如果奥斯特帝国没有伸出这双发战争财的黑手，如果没有这些粮食的承诺。
大罗斯这二十万快要饿疯的军队，在三月二十八日，绝对会不顾一切地发起人海冲锋。
去抢夺合众国阵地里的牛肉！哪怕死伤过半也在所不惜！
所以，大罗斯的冷静，是建立在奥斯特帝国的肮脏交易之上的。
艾略特误判了大罗斯军队的心理状态。
不过，这种误判对于阿尔比恩目前的决策来说，影响并不大。
“公爵，大罗斯的战壕已经向前推进了六百米……”
陆军部军官把话题拉回了现实。
“大罗斯的总攻只是时间问题，他们的土拨鼠战术非常有效。”
军官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我们是否要支援合众国？”
艾略特看着军官，奇怪地问道：“支援什么？他们不缺大炮，也不缺地雷。”
“对魔手段。”
军官立刻回答。
“公爵大人，您要知道，合众国的新兵可以依靠重机枪对付大罗斯的步兵。但是，在不久后的将来，大罗斯的总攻一旦发起，他们肯定会投入魔装铠骑士部队。”
军官的眼神里透着担忧。
“那些穿着重甲、拥有魔法护盾的高阶骑士，一旦冲进合众国的战壕，肯定会开始对合众国的士兵进行单方面的屠杀。
“合众国的军队是一群没有魔法传承的普通人。他们的防线一旦被骑士突破一点，就会全面崩溃。”
于是，紧跟着军官提出了陆军部的建议。
“我们是否应该暗中支援合众国一批破魔武器？或者派一些退役的皇家法师过去，教导合众国军官如何应对超凡者的突击？”
军官觉得自己的提议非常中肯。
阿尔比恩需要合众国在波斯湾多撑一段时间，那就绝不能让大罗斯的骑士轻易撕碎防线。
艾略特听完军官的建议。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发火。
他只是有些好笑地看着这名陆军部的军官。
“教导合众国应对超凡者？”
艾略特反问了一句。
“……你忘记当年我们的骑士们是怎么被他们干掉的吗？”
艾略特的声音很平缓。
但是这句话，却像是一盆冰水，直接泼在了这名军官的头上。
军官整个人直接愣住了。
他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随后，他的记忆被强行拉回到了过去……
拉回到了阿尔比恩帝国历史上最耻辱、也最痛苦的一段岁月。
一百多年前。
合众国独立战争。
那时候，合众国还只是阿尔比恩的海外殖民地。
一群由农夫、走私犯和圣约归正派教徒组成的平民，宣布脱离阿尔比恩的统治。
当时的阿尔比恩帝国，拥有全大陆最精锐的皇家骑士团之一。
那些高贵的骑士穿着附魔的铠甲，拥有强大的力量。
阿尔比恩派出了这支无敌的超凡军队，跨过大洋去镇压叛乱。
所有人都以为，高贵的骑士会切开那些农夫的阵型。
结果呢？
结果是阿尔比恩的骑士在新大陆上遭遇了惨痛的打击。
先说非神秘侧手段……
合众国那帮逆子，用最卑鄙无耻，也带着具有工业化雏形的手段，屠杀了阿尔比恩的超凡者。
军官想起了军事学院里分析过其中的那些非神秘侧干预的战例。
合众国人没有魔法，但不跟你讲究决斗。
战争初期，他们把几百公斤的黑火药埋在泥土里，诱骗等阿尔比恩的骑士冲锋时，直接拉代引线。
当然这个手段很快就不奏效了。
于是他们开始耍狠了！
反叛阿尔比恩的教徒们，甚至是被高度怀疑成是圣殿骑士的家伙们用人命牵制骑士，让凡人把火炮推到极近的距离。
而炮膛里面装的也不是实心弹，而是成百上千颗碎铁钉和铅弹。
一炮轰过去，密集的物理动能直接把已经被消耗过的骑士打成筛子。
更可怕的是，合众国人培养了大量的神枪手。
他们使用魔改的大口径线膛枪，躲在几百米外的树上，专门瞄准骑士铠甲的关节缝隙，或者是头盔上的观察孔射击。
在那场战争中，合众国人就把反超凡战术玩到了极致。
他们是全世界用物理手段、工业火器和流氓陷阱，成建制地消灭魔装铠骑士的佼佼者。
他们根本不需要阿尔比恩去教他们怎么杀骑士。
合众国自己就是杀骑士的祖师爷。
而且这里面很多只是单纯的凡人手段。
神秘侧合众国只是没那么大的底蕴，但独门独道的神秘对神秘的反制手段他们也有……
陆军部军官站在原地，脸色变得有些发红。
他这才想起这尴尬的历史事实。
自己刚才居然提议要去给合众国当战术指导……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我的错。”
军官低下头，干咳了两声掩饰自己的尴尬。
他讪笑两声。
“我确实对他们有点偏见……”
军官老老实实地承认了。
在阿尔比恩等旧大陆国家的眼里，合众国一直被视为一群只会做生意的暴发户。
也就是一群没有文化底蕴的土包子！
这种根深蒂固的傲慢与偏见，让军官下意识地觉得合众国人在面对超凡力量时是不堪一击的。
他完全忘记了，合众国这个国家，本身就是建立在旧大陆法师、骑士的尸骨之上的。
艾略特看着军官窘迫的样子。
“收起你们的高傲。”
艾略特淡淡地说道。
“合众国的韦勒少将既然在阿瓦士挖了那么深的坑，他就一定准备好了接待大罗斯骑士的礼物。
“大罗斯的魔装铠只要敢冲，合众国人就一定会给他们一个巨大的惊喜。
“我们不需要插手。”
艾略特挥了挥手，下达了最终的指示。
“命令军事顾问团，继续闭上嘴巴，安静地观察……
“看着他们在这片沙漠里，把对方的血流干！”
尤其是他还想看看，圣殿骑士们在波斯湾的战争里，到底还不会出场。
这帮早该扫进垃圾桶的臭虫们，如今在新大陆到底成长到个什么地步，他需要一个参照。
同时——
“你们最好能给我一个砍死国教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