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切尔诺维亚已经平定,等大罗斯帝国内部稳定下来,波莱希亚方向的压力迟早会重新回来。
不过中间的时间跨度会有个两三年。
可露丽抬起眼眸看了眼希尔薇娅:“不过有一点你说得没错,他跟我们不是一路人……”
笃笃笃——
话刚说完,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进来的不是枢密院秘书官,而是外交部的信使。
信使手里拿着一份简报,快步走到李维面前,将简报递给李维后立正敬礼,退了出去。
李维拆开简报,低头看了几行,眉头微微挑起。
“大罗斯那边闷声发大财的地方,原来不止一个方向……”
这份简报标注的日期是昨天,来源是帝国外交部远东司。
大罗斯帝国近期通过西伯利亚铁路东段沿线的代理人,向大明帝国朝廷递交了一份非正式备忘录,提议就铁路设备出口、边境贸易关税减免和联合勘探远东矿产展开磋商。
大罗斯现在在远东是真的有动作啊!
李维放下简报,想了想,然后把简报递给可露丽,让她也看一看。
可露丽手里接过简报,快速浏览了一遍后抬起头:“大明帝国现在是什么情况来着?”
大明帝国现在的情况不算好,但也绝对算不上土斯曼那种级别的烂摊子。
他们在军事上没有被割让大片领土,辽东方向虽然被大罗斯占了几块地方,但当年直接受害的是野猪皮,对于大明而言也不算战败割地,更像是看到狗咬狗,当年缓了口大气,还有神人设局赚了一笔,没让大罗斯真正拿到不冻港。
但对于大明而言,真正麻烦的是经济层面。
“阿尔比恩影响了长江流域以南的大部分海关,合众国在费伦群岛到手之后也拿到了进入远东市场的跳板,两国现在把大明帝国当成倾销市场来用……机器、棉布、铁路设备、军火,什么都可以卖进去。
“大明国内不是没有自己的工业,但起步太晚,规模太小,跟阿尔比恩和合众国的工业品根本没法竞争。所以只能靠出口茶叶、丝绸、瓷器来换外汇,然后拿外汇去买外国机器。结果就是贸易逆差越来越大,白银外流越来越严重。”
可露丽在这方面的理解更深刻一些,听完后讲道:
“大罗斯工业水平比不上阿尔比恩和合众国,他们的铁路设备在圣律大陆只能靠低价竞争,但在大明帝国,价格确实是优势。而且大罗斯在辽东有实地,陆路运输成本比阿尔比恩和合众国的海运低得多。阿列克谢这步棋走得很聪明,不跟阿尔比恩和合众国在大明市场上打正面竞争,所以他选了阿尔比恩和合众国都顾不上,或者说不屑于去碰的领域,也就是陆路边境贸易和矿产联合勘探。”
李维点点头:“不止,阿列克谢还看准了一件事。合众国在费伦群岛拿到跳板之后,在东极大洋上的存在感一直在涨。他们需要一个能容纳其工业产能的远东市场。现在芝加哥的反托拉斯立法正在推,摩根和普雷斯顿需要对外强硬来配合国内节奏,如果在东极大洋方向同时面对大罗斯和大明帝国两个对手,合众国在这个方向海军的部署压力会很大。”
一旁希尔薇娅思索了片刻:“……所以阿列克谢是在拉拢大明帝国,跟合众国在东极大洋上对着干?联明抗合?”
“不算拉拢,而且也没联明抗合那么夸张……大罗斯跟大明之间本身就有边境摩擦,阿列克谢只是做了一个很现实的选择,与其在远东维持一个敌人,不如先把关系稳住。铁路设备出口是敲门砖,边境贸易关税减免是甜头,联合矿产勘探是长远布局。这三步走下来,大罗斯在远东就多了一个战略缓冲区,合众国在东极大洋方向的扩张也会遇到更多阻力,也就是……不管是他们还是阿尔比恩都不能忽视大罗斯帝国。”
等李维说完后,可露丽又补充道:
“而且阿列克谢这步棋还有一个妙处。他在远东拉拢大明帝国,不会触动阿尔比恩在长江流域以南的利益。长江流域以南一直是阿尔比恩的传统地盘,如果阿列克谢把手伸到那里,伦底纽姆会毫不犹豫地反击。但他只在辽东和北方边境做文章,那是阿尔比恩够不着的地方。合众国虽然有费伦群岛做跳板,但在远东大陆上还没有像阿尔比恩那种根深蒂固的势力范围。所以阿列克谢可以在这片空白地带自由落子,不用担心跟阿尔比恩起正面冲突。”
而有件事不得不说的是,奥斯特在远东没有实质利益。
奥斯特的海军主力在境海和西凛洋,除了跟法兰克合作的安南地区,远东那边既没有殖民地也没有军事基地。
所以大罗斯和大明之间不管谈成什么,影响不到奥斯特的核心利益。
但他们也不能完全忽视这件事。
如果大罗斯在远东站稳了脚跟,把西伯利亚铁路的东段延伸到大明境内,那么来自远东的粮食、矿产和劳动力就能通过陆路直接输入大罗斯本土。
这对大罗斯正在推进的工业化来说是个巨大的助力。
希尔薇娅把刚才几份文件的内容在脑子里串了一遍,然后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切尔诺维亚打完,废奴敕令发布,跟合众国在波斯和解,在波莱希亚和土斯曼稳住西线南线,现在又在远东跟大明帝国搭上桥……大罗斯帝国正在所有能接触到的方向上都塞进了钉子……”
阿列克谢正在重新组织大罗斯帝国。
可露丽点点头,认可她的这个判断。
想了想后,她又建议道:“那么奥斯特的外交策略也需要相应调整。可以让克劳塞维茨大臣的人在伊比利亚事务之外,分出精力来重新评估远东方向的态势。不需要有动作,但至少要有一份完整的评估报告,把大罗斯和大明之间可能的合作走向、对合众国海军部署的影响,都写清楚。”
与此同时,李维也拿起笔,在简报空白处飞快写了几行字。
他在抬头写好是转克劳塞维茨大臣,请外交部远东司对相关文件做一次更新,就大罗斯帝国与大明帝国之间的陆路贸易现状、边境基础设施状况、以及合众国在东极大洋方向的海军部署这三项,尽快提供一份最新简报,以备枢密院参考。
叮铃——!
李维写完把简报夹进待办文件夹里,按铃叫来秘书官,让他把这东西送出去。
……
砰!
伊比利亚南部山区的天还没黑透,山脊上松林里传来一声枪响。
祖克曼蹲在临时搭的观察哨后面,看着远处山脚下一队正规军的巡逻兵正沿着伐木小径慢慢往回撤。
奥尔多涅斯的渗透部队又在山区里碰了钉子。
而这也是今天第四波被打退的接触。
在东侧山坡上,散兵坑里的哨兵靠坑壁坐着,步枪斜抱在胸前。
坑沿上摆着的两个小陶罐就是技术小组早上刚分下来的新一批烟雾弹。
哨兵把陶罐上的油纸封口检查了一遍,然后继续盯着前方那条被灌木半遮住的岔路。
那条路通往山脊另一侧的临时中转点,维森特神父的接力转运线昨天刚送了一批绷带和止血粉过来。
正规军的骑兵昨天夜里在岔路口出现过一次,不过并没有发现隐藏在灌木丛后面的伏击阵位。
贡萨洛自从上次河谷伏击之后就迷上了真假阵地混着放,在西侧通道入口用木头削了十几根假枪管,架在石头后面,远远看过去像模像样,而真正的伏击组藏在岔路口靠后的碎石坡上,还在等前面那队骑兵再来一次。
山脊背面临时搭起来的帐篷里,利奥波德和萨尔托里正在为物资分配的事情争执。
里斯本那边也带来了贝尔纳多的最新口信,说起义时间定在十二月十日前后,不会再往后推了。
利奥波德根据最新存粮估算,如果奥尔多涅斯在十二月中旬之前发动总攻,在伤亡翻倍的情况下药品只能撑到十二月下旬。
而萨尔托里坚持必须优先保障伏击组的弹药供应,因为如果伏击组打不出效果,奥尔多涅斯就会提前发动总攻,到时候要再多绷带也没用。
两人已经吵了大半个钟头,最后各退一步,决定把现有弹药优先保障东侧主防线的伏击组,西侧和南侧的伏击点减少弹药配额,改用陷阱和烟雾替代子弹消耗。
傍晚的时候山里起了薄雾。
来自奥苏纳以北教区的一名神父穿过雾气,沿着那条还勉强保持着隐蔽状态的旧排水沟进入山区。
他带的驴车被坏了一个轮子,后头的半车物资只能暂时留在附近一处以前用来藏人的旧谷仓里,自己则带着简要的口信先上来。
维森特神父亲自签的字,说教区药房系统还能继续运作,但奥尔多涅斯的巡逻队正在把检查站从主干道往支路上推,预计本月中旬之前会把现有的三条转运线全部纳入例行抽查范围。
所有人都能读懂的信息,留给山区的时间可能比预计的更紧。
……
树影下,一名民兵蹲在散兵坑里,透过灌木丛缝隙望向下方那条伐木小径。
正规军的巡逻兵已经退远,但奥尔多涅斯的围困没有松动。
远处山脚下又升起一簇篝火的光,敌军又新建了一个固定哨。
他收回目光,把枪重新抵在坑沿上,让枪管隐在灌木叶子的阴影里。
砰!!
……
入夜之后,山里的气温降得很快。
奥尔多涅斯准将把大衣领子竖起来,站在指挥部帐篷外面,听着远处东侧山坡上断断续续的枪声。
这已经是渗透部队今晚第三次跟民兵交火了。
枪声虽然不密集,零零星星的,每次响个几分钟就停,但停不了多久就又会换个位置重新响起来。
这种节奏他已经听了好几天,让人焦虑到烦躁。
他转身掀开帐篷帘子走进去,帐篷里几个参谋正在整理今天的巡逻报告和伤亡统计。
“今晚又是怎么回事?”
奥尔多涅斯在桌前坐下,灌了口咖啡。
“东侧伐木小径的渗透连队报告,第一排今晚九点左右被诱进了假阵地……”
作战参谋把一张手绘的简图推到奥尔多涅斯面前,图上用红笔标着今晚交火的位置。
奥尔多涅斯低头看了看,红点散布在东侧山坡的三条岔路上,没有一个是在地图上标注过的民兵主防线位置。
“假阵地这个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你是让我再重复一遍吗?!”
“不是,准将……”
参谋咽了口唾沫,继续往下说。
“……第一排的士兵追着撤退的民兵往山坡上冲了大概三百码,经过一片碎石坡的时候踩进了预埋的法术陷阱。据带队的中尉描述,陷阱触发后地面炸开一团带刺鼻气味的烟雾,大约四分之一的人当场开始剧烈咳嗽。就在这个时候,埋伏在侧面灌木丛里的民兵开了火……”
“伤亡。”
“三人阵亡,七人受伤,其中两人伤势较重。中尉本人左臂被子弹擦伤,但坚持带队撤回了伐木小径的临时营地。”
奥尔多涅斯沉默了几秒。
那个中尉他认识,老兵,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新兵蛋子。
能让这样的人踩进陷阱,说明对面布置假阵地的手法已经相当老练。
“继续说,还有呢?”
另一个参谋翻开手里的记录本:“西侧通往赫雷斯方向的干河沟今晚也出事了。巡逻队在河沟岔路口发现了一辆被遗弃的驴车,车上装了十几袋面粉和两箱药品。巡逻队以为这是民兵忙着撤退时丢下的物资,正准备把车拉回来,结果驴车底下被人绑了个绊雷。绊雷的引信连在车轮轴上,车轮一转动就炸了……”
“……伤亡。”
“两人重伤,三人轻伤。驴车和物资全毁了。随队军医说重伤员里有一个腿保不住了。绊雷的装药量不大,但铁片和碎石塞得特别密,爆炸的时候全打进了那个士兵的小腿里。”
用物资做诱饵,这已经不是单纯的防御了,对方在主动布设陷阱消耗他的巡逻兵力。
他手下的兵现在每走一步都得盯着脚下,每看到一辆驴车都得先趴下去检查车底。
这种恐惧本身比绊雷更让他头疼……
“昨晚的侦察报告呢?那个渗透连队在东侧伐木小径上到底摸到了什么?”
第三个参谋站起来,把一份巡逻日志翻开推到奥尔多涅斯面前:
“渗透连队的侦察排在伐木小径上游段发现了一个民兵物资中转点,位于山脊背面的废弃采石场。侦察排确认位置后按命令没有发起进攻,立即撤回。今天凌晨四点左右,渗透连队派了一个加强排带着随军法师沿途返回标记点,试图趁夜色占领该中转点。结果在距离中转点约两百码的位置遭遇伏击。民兵事先在通往采石场的唯一一条小路上预先埋设了感知法术,渗透排一踩进法术的探测范围,两侧山坡上的伏击组就同时开火。加强排被压在采石场入口的低洼地带将近四十分钟,直到天快亮了才勉强撤出来。”
“说伤亡!”
“阵亡五人,伤八人。随军法师在撤退途中也被子弹打中肩膀,魔力回路受损,短期内无法归队……”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第一周打到现在,部队在山区的进展几乎为零。
渗透部队每次摸进去都会被伏击打回来,西侧和南侧的封锁线也每晚都在出事。
士兵们开始害怕夜间的巡逻任务,有个连队的士官私下跟连长说,宁愿去正面冲击主防线,也不想在黑灯瞎火的干河沟里摸驴车底盘。
奥尔多涅斯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阿尔比恩驻伊比利亚武官拉姆斯登上校昨日在私人信件里给的建议,把单路推进改为连级分割穿插,同时封锁外围小路。
拉姆斯登那封信措辞很客气,只说是技术层面的讨论,但字里行间的意思他读得懂:“你们伊比利亚陆军在山区里根本不会打仗!”
他当时嘴上没说什么,现在却不得不承认拉姆斯登的判断是对的。
但拉姆斯登的建议在伊比利亚陆军现有的编制框架里根本没法执行。
他不可能让一群只训练过线列阵型的兵在山地里玩连级穿插,传令兵在河谷里跑一趟来回就要好一阵子,各连之间的协同只会比现在更乱。
帐篷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进来的是通讯官,手里拿着译好的电文,脸色不太好。
“准将……”
通讯官把电文放在桌上。
“马德里来的。”
奥尔多涅斯睁开眼睛,拿起电文扫了一眼。
陆军参谋部转来内阁首相府的原话措辞严厉,内阁对南部战事的进展速度表示深切关切,同时质疑奥尔多涅斯准将的作战方案是否过于保守,以及质问其在兵力占优且物资充裕的条件下为何迟迟未能有效压缩民兵控制区的活动范围。
电文末尾要求奥尔多涅斯准将在本月十五日之前提交南部山区主攻方向的详细进度表,并明确承诺在十二月底之前完成对民兵主力的决定性打击。
帐篷里的几个参谋都看着他,没有人敢先开口。
“……进度表?”
奥尔多涅斯吐出这个词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
“他们在马德里办公室里画几条线,就以为我的兵能从山脚爬到山顶了?!费伦群岛一枪都没放就让人拿走了的事是谁干的?!女王在南部大地主跑路的时候说过什么吗?现在倒催起我来了!!”
他把咖啡一口灌完,站起来走到帐篷角落里挂着的南部山区地形图前。
奥尔多涅斯盯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对着他的参谋们:
“回电马德里,就说第一周作战仍在持续推进。可山区不是平原,这里每一道山脊都是防线,以及每一道防线都需要时间。兵力占优是马德里陆军参谋部的说法,不是我的!物资充裕更是放屁,雨季前运进来的东西还没有损耗清单上划掉的多!另外加一句……战后复盘时我会另外提交一版报告,现在不要再来烦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