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托弗在旁边听着,把自己的战术手册翻到步兵小队防御阵型那一页,推到贡萨洛面前:“把老兵分到每个伏击小组当组长,每组配十到十二个民兵。不用复杂的战术,只教三件事,什么时候开火,往哪条路撤,怎么在下一个集合点重新整队。”
贡萨洛点了点头,拿起名册开始分组。
……
十一月二日,傍晚。
拉娅带着维森特神父把村尾的教堂地窖清理出来。
地窖入口在教堂祭坛后面,位置隐蔽,石墙厚实。
她让人把药品和消毒药剂集中搬进去,地窖最里面隔出伤员区,入口处留通风口。
地窖门口挂了张登记表,药品和物资按类别分架存放,每项消耗由伤员家属轮班记录。
两个从巴塞罗那来的药理学徒被分派在教堂临时救护站,协助神父处理外伤。
民兵队的一名军需员提前配了止血带和简易绷带,维森特神父又把教堂后面的备用粮食储藏室清出来加挂物资调配指示牌,各占领区送来的面粉和干豆集中登记,由执委会统一分配。
拉娅检查完药品库存后找到勒内:“绷带和止血粉只够应付中等规模的伤员,如果伤亡超过预估,一周内就会见底。能不能让执委会提前跟法兰克顾问团的转运站再申请一批?”
勒内点了点头,让她自己去跟利奥波德协调。
同时,教堂钟楼的顶层被用作临时观察哨,从钟楼窗口往东北方向看,能俯瞰整个迈雷纳村口和通往河谷的土路。
勒内让民兵在上面架了一面镜子,利用阳光反射向村口主路方向传递简单信号。
……
十一月三日,早上。
祖克曼把费利佩带到河谷弯道的散兵坑前面。
河谷里已经挖好了十几个伏击阵位,每个弯道都布置了假阵地,假枪管用木头削得很粗糙,但从一百米外看过去跟真枪管没有区别。
“第一轮怎么打?”费利佩蹲在散兵坑边沿问祖克曼,“等他们进到最近的距离,瞄准了再开枪吗?”
祖克曼从口袋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河谷第一个弯道,你们的伏击组一共二十个人,每人打两发子弹。打完立刻往第二个弯道跑,不要回头。第一次伏击打完,敌军大概率会停下来整理队形,派人搜索两侧灌木林。你们跑得越快,他花在搜索上的功夫越没用。”
费利佩又指着第二个弯道的假阵地问道:“那假阵地还要再加吗?昨天砍的木头不够用。”
祖克曼摇头:“够了。假阵地的用处不是骗他多久,不过是让他在每个弯道都停下来判断哪里有人哪里没人,每停一次,他的前锋就少一点往前挪的劲。”
……
十一月三日,中午。
拉娅在村口那间被改作临时工坊的石屋里把最后一批混合研磨完毕,和几个学徒一起分成小包装进陶罐、封好防潮油纸,再按预定位置送往河谷弯道和村内几座石垒仓库。
她干完这些摊开登记册,把每份配量都补记进去。
技术小组与克里斯托弗协调后拟出了简单的信号约定,烟雾施放以村中教堂钟楼挂出的红布为启动标志。
地系加固和拆解点以河谷入口迫击炮声为预先判断参考,实操作业由各组长自行掌握。
从马德里来的两个年轻炼金术士被编为仓库引爆组,拉娅额外带他们走了一遍村里最宽那条主巷两侧房屋的窄巷位置,交代交叉火力覆盖区域并交代撤离路线。
……
十一月三日,傍晚,执委会帐篷。
利奥波德把河谷防御汇总表放在桌上,表格按弯道顺序标明了每个伏击阵位的民兵人数、火力配置、撤退路线。
执委会允许伏击组在河谷弯道打完两轮就立即脱离接触,由后续掩护人员在下一个弯道继续阻滞,完成后全员转入村内防御。
奥斯特送来的地形薄弱点评估报告也在会上重新过了一遍,伏击方案和薄弱点数据吻合,没有发现遗漏。
祖克曼把河谷弯道的兵力配置和火力配置简图平摊在灯下。
“地系刚加固完河口弯道的散兵坑,不会坍塌……”
他指了指图上预标撤离路线两侧。
“烟雾组已布设在河谷弯道灌木丛后方,红布挂起后各弯道分批施放。”
克里斯托弗也开始做他那边的确认:“村口路障的位置我调整了,所有的板车和碎石堆斜着铺,逼人往窄巷那边拐。从最窄的地方进去,两侧窗口是交叉火力,死角留了后门,你们的人开完枪翻过矮墙就是小巷。巷子后面的院子预放了沙袋,能在那里顶一阵。”
勒内也把村内防御的布置确认了一遍。
老人孩子伤员全在教堂地窖,食物和水够几天。
从迈雷纳往埃武拉方向的土路上已经挖好横沟、备好拆解点。
如果村内防线被突破,执委会和各职能小组从土路撤离的路线和顺序也已预先排定。
帐篷里的人各说各的,但所有话都指向同一件事,迈雷纳必须在拂晓前做好全部准备。
河谷是拖延区,目标是打乱节奏、拖散前锋。
村内是主防区,目标是利用地形逐层消耗兵力。
土路是最后保障,万一撑不住,保证物资和人能有序转移。
祖克曼最后补了一句:“伊比利亚的陆军四十年前就是佃农,现在还是佃农。唯一的区别是你们现在有了一份布防安排。”
……
十一月四日,凌晨,安达卢西亚南部封锁线。
阿尔瓦罗上校骑在马上,看着他的部队从临时营地往外拉。
一千五百人,两个营加一个宪兵连,两门野战炮在队伍中间。
阿尔瓦罗在出发前又看了一遍自己写的进攻计划。
宪兵连从村口正面压上,步兵第三团主力从村西北的干河沟绕过去抄侧翼,野战炮架在山脊上先炸一轮。
计划本身没什么毛病,标准的正面牵制加侧翼包抄,打一个几百人的民兵武装按理说出不了岔子……
但先头连出发不到一个小时就停了。
传令兵骑着马跑回来,说前面路被挖了。
有人拿铁锹一锹一锹挖出来,就卡在弯道最窄的地方,不深,但长度刚好够把一门野战炮的车轮陷进去。
阿尔瓦罗骂了一声,让工兵连上去填。
工兵们扛着铁锹跑过去,挖土、填坑、夯实,折腾了一会儿才把路重新铺平。
部队继续往前走,可还没走出三公里,前面又是一阵骚动……
先头排的排长亲自跑回来,左脸上有一道擦伤,血还没干。
“上校,前面有绊雷!!!”
阿尔瓦罗皱起眉头。
绊雷?
南部那些佃农什么时候学会布雷了?
他催马往前赶,到了先头排停下来的地方蹲下一看,是一截细绳横拉过路面,两头绑在路边的灌木根上。
绳子中间拴着几个竹筒,竹筒里塞了碎铁片和黑火药,引信做得粗糙,但原理很简单,脚踢到绳子,竹筒就炸。
刚才走最前面的那个兵运气好,踢到绳子的时候竹筒没响,但他后面的第二个兵踩中了另一个,竹筒炸开,铁片打穿了两个人的小腿。
“把这几个竹筒拆了,继续走!”
阿尔瓦罗说完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工兵上去剪绳子拆引信,那两个被打伤腿的兵坐在路边,医务兵蹲着给他们缠绷带。
然而不到两公里,又一个排停下来……
又是绊雷!
这回工兵先上去检查,发现绳子拴着竹筒,竹筒里有东西晃荡,但拆开一看里面只塞了几块碎瓦片和一撮沙子,根本没火药。
“他妈的假雷?!”
但工兵不敢赌,每次看到绳子都得停下来拆。
接下来两个小时里,先头连的推进速度从每小时三公里降到不到一公里,有时候走几百米就停一次,有时候连续发现好几个,有时候连续好几个都是空竹筒。
士兵们不敢走快了,走在最前面的那几个兵用刺刀尖探路面。
有个兵嘟囔着骂了一句,旁边的人没接话,都盯着脚下的路,没人有心情说笑。
阿尔瓦罗骑在马上,脸色越来越难看,快被气笑了。
他的计划里根本没有这些玩意儿,从封锁线到迈雷纳只有一条路能走炮车,他只能沿这条路往前推,而这条路现在被一群佃农挖得跟筛子似的!
阿尔瓦罗想起了在波尔图乡下见过的那种猎野猪的陷阱阵,专门坑不认路的外地人。
他转头告诉传令兵,让工兵连再派一组人到前面去,和先头排一起清路。
传令兵刚跑出去,前面又传来一声闷响……
又踩了一个!
……
十一月四日,中午。
部队在河谷入口停下来吃干粮。
阿尔瓦罗蹲在一块石头上看着地图,先头连的连长站在旁边,军装上全是土。
“从早到现在,大概清掉了三十几个绊雷,真的假的都有,伤了几个人,不算严重,但走不快!”连长说。
阿尔瓦罗点了点头,没有再问细节。
他在心里把原定的进攻时间重新算了算,决定让先头连继续沿河谷推进,炮兵和主力跟在后面保持距离。
河谷弯道多,视野受限,如果民兵在弯道里藏了伏击点,先头连能先探出来,炮兵在后面不至于被人摸到炮位。
……
砰——!!
而到了下午,先头连和民兵的第一波接触在河谷爆发。
过程很简单,先头连走到第三个弯道的时候,两侧灌木林里突然响起一排枪声,很散,子弹从两个方向同时打过来,三个人当场倒地。
连长立刻下令散开还击,一排士兵趴在地上朝灌木林里开枪,打了大概五分钟,灌木林里没动静了。
而搜过去的时候,人早跑了,地上只有十几个空弹壳和几双草鞋的脚印。
继续往前走,第四个弯道又是一轮伏击。
这次是从侧面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打来的,打完之后照样跑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岩石后面一堆用来垫枪的干草。
到下午的时候,河谷里已经打了四轮这样的伏击,先头连的伤亡不大,但士气掉得很快。
士兵们每过一个弯道都本能地缩着脖子,有人开始抱怨说这根本不是打仗,就是在被一群看不见的人遛。
终于到了傍晚,先头连推进到河谷中段了。
连长命令原地构筑临时宿营地,士兵们挖了简易掩体,在弯道两侧各放了一个哨。
半夜的时候,哨兵听到灌木林里有动静,喊了口令没人应,开了一枪,对面没还击。
天亮之后派人搜,只找到一只挂在树上的死山羊,山羊脖子上绑了个铃铛,风一吹嗡嗡响。
“王朝烈马!!!!”
哨兵的脸色很难看,他对着灌木林打了半个弹匣,打的是一只羊。
……
十一月五日,上午。
部队继续沿河谷推进。
绊雷还是没完没了,假的比真的多,可工兵们一个都不敢赌。
而第四弯道之后路面开始变窄,炮车过弯的时候要七八个人推着轮子一点点挪,骡子拉不动,炮手们用肩膀顶着炮架往前推,每过一个弯道就骂一轮娘。
阿尔瓦罗这时候已经不太想管推进速度了,他知道原定今天中午之前抵达迈雷纳外围的计划已经泡汤,现在只能指望今天傍晚之前能走出河谷。
与此同时,马德里。
拉姆斯登上校坐在使馆办公室里,桌上摊着南部地图和这几天陆续收到的战报摘要。
河谷里的绊雷和弯道伏击已经拖延了阿尔瓦罗将近两天,这个效率完全超出了他之前对南部联合会战斗力的评估。
他在报告里写过,南部联合会是一群没有正规训练的佃农,武器五花八门,弹药储备不足。
但现在看来,有人在帮他们……
拉姆斯登想了很久,然后铺开信纸,开始写一封私人信件,收件人是伊比利亚陆军参谋部。
他在信里措辞尽量客观,没有去指他们哪里错了,只写道,根据近期对南部地形的持续观察,河谷地形限制了正面平推的效果。
如果改为以连为单位沿河谷两侧山脊分割穿插,同时封锁迈雷纳通往外围的几条小路,可能比单路推进更有效掌握战场信息。
他在信的末尾特别标注,以上内容仅为技术层面的讨论,不代表阿尔比恩王国的任何官方立场。
最后把信折好放进信封,交给下属让他派人送到陆军参谋部,下属问要不要走正式的外交渠道,他说不用,这是私人通信。
拉姆斯登不知道阿尔瓦罗会不会采纳他的建议,事实上以他对伊比利亚陆军指挥体系的了解,一个上校在作战途中收到外国武官的私人建议,大概率只会觉得受到了冒犯。
但他还是把信发出去了,作为阿尔比恩驻伊比利亚武官,他能做的目前只有这些。
……
五日下午,阿尔瓦罗在河谷后方收到了马德里转来的那份建议。
他看完之后把信纸往桌上一拍。
分割穿插?
他怎么会不知道分割穿插更高效?
问题是他的部队从编制上就不是为山地分散作战设计的呀!
步兵第三团平时训练全是线列阵型和正面推进,基层军官没有独立指挥连级穿插的经验,传令兵在河谷里跑一趟来回需要很长时间……
如果真的把部队拆成七八个连各自为战,不用等民兵动手,各连之间的协同先乱套了。
“唉……”
他没有回信,只是让人传话给马德里,就说感谢拉姆斯登上校的关心,目前的作战计划仍在有序推进。
最后在傍晚,阿尔瓦罗的部队终于走出河谷。
先头连在河谷出口与民兵交火约二十分钟,民兵主动撤退,没有恋战。
阿尔瓦罗命令部队在河谷外围扎营,两门野战炮推进到预定位置,炮手开始标定射击诸元,决定明天拂晓前完成对迈雷纳的包围。
同一时间,迈雷纳。
六辆驴车沿着迈雷纳通往外围的备用小路摸进了村。
这条路是莫罗在行动前勘察过的那条干河沟,旱季干涸之后正好能走驴车,后来人又专门用木板铺了底,从马车到驴车,所有轮子都能平稳通过。
法兰克顾问团为了保这条线费了不少心思,莫罗在行动前让测绘员重新标了整条干河沟的走向,确定每个岔路口的位置,把几点几刻通过哪个路段写在纸条上交给车队。
阿尔瓦罗的侦察排在十一月四日只封了河谷方向的主要路口,外围小路封了几条主要的,但这条并不在封锁范围之内,因为它平时根本不具备运输条件,是莫罗在行动前带着测绘员重新标出来的。
驴车上装着绷带、止血粉、药片和两箱特制炼金凝胶,弹药箱里是步枪弹和几箱炸药,另外还有一批常用工具。
驴车慢,整整走了将近一天一夜才从小路绕进迈雷纳。
但好在六辆驴车,四辆成功抵达。
另两辆在行进途中被阿尔瓦罗的哨兵发现,民兵掩护人员与哨兵短暂交火后车夫只能弃车往回跑,物资没能全部带进来。
而四辆车上的东西已经足够南部联合会再撑上一阵,拉娅带着两个学徒把药品搬进教堂地窖,弹药由军需员逐箱登记,炸药和工程工具交由克里斯托弗分配。
这些物资足够迈雷纳的民兵再撑过接下来几天最猛烈的攻势。
勒内在谷仓里主持了执委会最后一次战前会议。
祖克曼总结了阿尔瓦罗的推进路线、绊雷的实际迟滞效果、河谷内四轮伏击对先头连的消耗,以及作战中阿尔瓦罗始终保持整体推进,未拆分为连级穿插的战术特点。
利奥波德通报现有弹药储备足够满足两到三天防御作战的消耗,教堂地窖收容能力在补充物资后有所改善,从赫雷斯方向出发的剩余物资车辆正在按备用路线继续前进。
负责组织迈雷纳村内疏散的骨干确认,老人和儿童已全部转入教堂地窖,通往埃武拉方向的转移路线仍可通行,预定干河沟的驴车通行点没有暴露。
勒内听完所有人的汇报,只说了一句:“守住迈雷纳,不让河谷里拖掉的时间白费!”
没有人提出异议,帐篷里的人各自散去,通知各伏击小组和村内防御分队进入预定阵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