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的下午,太阳正偏西,整个河谷被各种气味闷在了一起。
先头连队都已经在河谷里头折腾了要一天半的时间。
从出发起来算,他们的计划是今天中午就该抵达迈雷纳的外围,可是现在都已经要到五日的傍晚了,却连迈雷纳的影子都没有见着。
真假绊雷,挖断的路面,还有弯道里的那些冷枪,要说有多致命,倒是没多少,可是每一件事都让部队的推进速度一降再降。
阿尔瓦罗的士兵们从最开始的小心翼翼,已经到了现在有了点神经质。
很多人压根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就是队伍里的老兵,走在最前面探路都需停一步看两步。
而后面的队列就这么跟着,也要停一停,整个行军节奏可以说是稀烂……
阿尔瓦罗上校骑在马上,头皮已经开始发麻了。
他在出现前跟参谋部发的报告里说的是“预计在五日正午之前对迈雷纳完成包围”。
可现在已经到下午四点了,他的部队都没有从河谷里出去。
“这……”
阿尔瓦罗下意识想骂两句,可一个传令兵又跑了过来。
还是熟悉的节奏,前面又有绊雷跟障碍。
这下他连骂的话都吐不出来了,只能挥挥手,让工兵去慢慢弄。
“上校,我们不能这么下去了!”
副官策马上来,忧心忡忡地用马鞭指着前面。
“士兵们已经走了快两天,中间就正经吃过一顿干粮,而我们现在每过一个弯道就要停下来耽搁,士气已经掉的很厉害了!”
现在对于整个部队来说,要命的并不是这一路上停不下来的麻烦,最可怕的是肉眼可见的士气跌落。
阿尔瓦罗看了看,也叹了口气:“你有什么想法?停下来不好回复,更不能撤回去……难道告诉马德里那边,我们被一群佃农在路上阻击了两天,难以推进吗?”
他们是伊比利亚正规军,虽然陆军实力在如今的圣律大陆不够看,甚至素质比不上七山半岛的那群小国,但总归还有点过去的骄傲。
阿尔瓦罗倒是想要就这么停下来,或者退回去重做打算,但是责任算谁的?
“正经打都还没有打,撤回去问下来怎么回复?现在只是时间除了问题,但是把造反的佃农打散了,我们还能交差……”
他并非是想要呛副官,就是目前形势就是这么个形势。
然后副官闭上了嘴,也能体会到长官的难处。
阿尔瓦罗也顺势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前方弯弯曲曲的河谷。
“必须加快行军速度!先头连队今晚天黑之前,一定要走出峡谷!整个行动的时间表,不能一乱再乱!”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他们不能五日天黑前,连迈雷纳的村口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传令下去!”
传令兵立即就位。
“让先头连队加速前进,如遇小股骚扰不必停下来展开,直接快速通过!骑兵侦查对前出河谷出口,侦查迈雷纳外围!炮兵跟上,管他有没有发现目标,出去之后直接找位置架设!”
先头连队接到命令后,速度慢慢提起来了一些。
排长们不停催促着士兵走快些,工兵们也不再没遇到绳子就慢悠悠地弄。
可是侦查的骑兵刚刚才跑到河谷最窄的弯道口地方,枪声就又响起来了。
河谷两侧的灌木林里,碎石坡上,断断续续有人在放冷枪。
“有埋伏!!!!”
骑兵们同时勒马,有人从马背上跌了下来,看不清到底是中弹,还是因为马受惊被摔下来的。
受惊的几匹马开始打转,那几个人花了半分钟才把它们重新控制住。
砰!
枪声又来了。
还是跟之前差不多,从不同的方向打过来。
“散开!”
后来有步兵冲进了灌木林。
可是还跟之前一样,什么人都找不到,脚印也是朝着不同的方向撤。
先头连的连长以前是参加过镇压地方叛乱的老资历,对于伏击这种事情,他还是有经验的。
一般情况下,他是能够通过枪声的密集程度来判断伏击规模。
但从昨天经历到现在后,这位连长愣是说不出这到底该怎么讲。
每次都开几枪,左一下右一下的,响的位置也一直在变。
走路的时候,前面冷不丁地来一枪,后面灌木林里又来几枪,等派人去搜,人早就跑了。
追?
这群佃农就是本地人,人家对于这里有多少小路,可比他们清楚!
士兵跑进去,往往也就只能找到空弹壳……
“艹!我们到底是在跟谁打仗?!”
连长忍不住骂了出来。
他早就想说了,这已经不是普通佃农了,打他们的枪也不是猎枪,看弹壳就知道是好东西来的!
最关键的是……
“他娘的到底有多少人?有多少条这种枪?”
连长满头大汗,现在很想让人去回复上校,千万不要让自己的部队直接穿过去。
万一伏击的人其实很多呢?
“连长,我们要停下来继续搜索吗?”
有人在旁边问,连长张了张嘴,脑子现在出现个念头。
停下来搜,那就最少耽搁半个小时,然后大概率是找不到任何人。
然后,后方的命令还在这里。
想了想,他最终只能按老规矩来办:“散开!警戒周围,在这里等炮兵上来!”
可是炮兵上来的速度比预想得慢太多了。
这段弯道太狭窄,跑车过弯的时候就要七八个人一起推着轮子一点点挪,前面骡子也拉不动,最后还要靠炮手们肩膀顶着炮架往前推。
炮长急眼了:“干脆让我们扛着跑得了?!这他娘的是来打仗的吗?!上面是怎么规划行军路线的?!”
一旁的炮手小声嘀咕:“那你去跟马德里说啊……”
然后炮长就闭嘴不说话了。
不知过了多久,好不容易他们终于把两门野战炮给推到能射击的地方,然后对两侧的灌木林和放过枪的石坡例行公事地打了两轮。
炮击过后,一个排上去搜索。
结果不出所有人所料,一个人都没有。
唯一搜到的就是吃剩下的干粮,当场就有人笑了。
“别看了!别看了!走走走!”
而这样的伏击,在整个五日下午重复了不知道多少回……
贡萨洛带的四十个人被分成了五组,每组八个人,祖克曼行动前就给他们安排好了伏击位置,还有开火的时机以及撤退路线。
对他们的要求也很简单,会开枪就行了,都不需要他们瞄准打军官,反正以他们的枪法能碰运气打到人群里让人中弹就可以了。
反正就一条,谁在前面,就瞄准哪个!
只要前面的人停了,趴下来躲,后面的人就要等,然后是整个部队都要等前面的人。
这样就能一点点把部队行军的速度彻底降下来。
“正规军行军的时候,最怕的不是死人,而是动不动就得停下来!尤其是伊比利亚陆军这种战术落后的部队,每停一次,队列就要重新整,每次整,士气就会掉!等他们到了出口,他们还是不是军队,就已经不好说了!”
这段话,被他们奉为瑰宝。
正面作战之前,从来不是为了打死多少人,而是为了给后方争取时间。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去。
阿尔瓦罗掏出怀表看了眼时间,心里又过了一遍时间表。
原本计划三天结束的秋收行动,现在已经过了快两天……
按照正常的行军速度,原本他们只需要半天就可以到达迈雷纳的村口。
“上校,迈雷纳村口的主路已经被清理干净,路面上什么都没有……”
已经出了河谷的侦查骑兵们带回了这个消息。
先头连那边,新的命令也跟着到了。
“起来!继续前进!”
士兵们站出来,很多人眼里已经没有了神气,有人在队里小声抱怨。
他们从地上拿起步枪,重新排好队。
但好在好消息是,他们不必进攻,阿尔瓦罗只是让他们前往预设地,准备进攻,今晚好好休息。
……
十一月六日。
伦底纽姆,还是一片雨雾。
艾略特已经看完了从伊比利亚陆军参谋部通过驻马德里武官渠道传来的最新战报。
“进展符合预期,民兵抵抗虽然超过最初估计,但仍在控制之中,预计两日内对迈雷纳完成合围。”
看到这个,艾略特笑笑不说话。
他已经能想象到这几天伊比利亚的陆军在南部遇到什么事情了。
这群人在南部弄得有多糟糕,他一点都不意外。
跟着是另一份简报。
内容和马德里的陆军参谋部给的战报完全不一样。
阿尔瓦罗的部队从十一月四日拂晓开始出发,到五日晚间所有部队才出了河谷。
原计划的行动时间是三天,可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天。
部队现在才开始对迈雷纳进行合围,士气估计已经掉了一大半。
笃笃笃——
秘书官敲门走了进来。
对方带来了一份新的电报。
驻伊比利亚大使馆的公使在电报里说明,伊比利亚女王已经于今晨批准了内阁提交的增援方案。
马德里打算从科尔多瓦和塞维利亚各抽调一个营,合计约一千二百人,预计在十一月十日前抵达迈雷纳,交由阿尔瓦罗统一指挥。
同时,伊比利亚女王还要求陆军参谋部重新评估南部行动的时间表。
如果十一月九日前,阿尔瓦罗仍旧无法对迈雷纳完成攻占,将考虑更换新的指挥官。
“丢掉了费伦群岛,被保守派骂的抬不起头,现在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对南部动手,结果却弄成了这样……”
现在还从别的防区抽调了增援,这件事一旦被加泰罗尼亚人或者葡萄牙共和派拿出来做文章,那么马德里在选举前就会被再次打击。
一个连佃农都搞不定的政府,有什么资格继续让各地区继续服从它的权威?
“请继续观测南部局势,同时与保守派内部保持友好关系。”
……
六日傍晚,阿尔瓦罗正在犯愁。
原本应该发起进攻的他,到现在都没有正式动手。
原因无他,因为更早的时候,宪兵营那边发来的通报里,也在埃武拉方向骂娘呢!
宪兵营是四日下午从科尔多瓦出发,按照原定计划,宪兵营应该是在五日的上午抵达埃武拉外围,完成对南部联合会东方向的封锁。
可是计划这个东西,从秋收行动制定的开始,就一直在打折扣。
宪兵营出发的当晚就遇上了麻烦,而且跟他们这边遭遇也差不多。
那边一路拖到了五日晚间,才在一片橄榄树林边上扎营,推进的速度比预期慢太多了,即便通讯兵一直强调,那边也在努力推进……
阿尔瓦罗对此没什么好气的,毕竟这边来的路上也不好受。
他只是让人回复,宪兵营加快速度。
而到了六日上午,宪兵营继续沿土路推进的时候,遇上了两座土桥。
埃武拉外围的那两座土桥,横跨旱季干涸的河沟,是必经之路,绕不过去。
然后在摸索的时候,那边出事了。
“灌木林!又是灌木林!”
阿尔瓦罗看到这个玩意儿的时候,整个人忍不住起鸡皮疙瘩了。
不过比起这个,更关键的是桥没了。
桥面上被铺了干草,还有人对结构动了手脚。
宪兵营只能去找另一座,然后又遇到了伏击,最后桥又没了。
直到下午,宪兵营的工兵才搭起了临时通道,然后一路上不停被冷枪骚扰。
“我们要进攻吗?”
副官走过来问。
“等明天。”
……
七日天还没亮,阿尔瓦罗就收到了宪兵营那边的新消息。
“什么叫急需休整?!”
阿尔瓦罗瞪着通讯兵,此刻压不住火气了。
可是通讯兵只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最后还是阿尔瓦罗的副官过来打圆场,才没有让那个通讯兵继续被为难。
“开会!”
营以上军官陆续走进帐篷。
就在阿尔瓦罗盘算着下一步到底该怎么做的时候,赫雷斯外围的几个村子,已经不声不响地做起了另外一件事。
秋收行动弄到现在,一场正经作战没打过,以至于现在南部封锁线上的宪警收到了新的命令。
“向迈雷纳方向集结!”
原本蹲在封锁线上,只围不打的宪警们走后,赫雷斯外围就空了出来。
留守的合作社区骨干趁着这个好机会,直接开始接应从封锁线附近逃出来的南部民兵的家属们。
而这件事其实在战前,就已经在执委会会议上被进行过讨论了。
一旦开打,原本的封锁线,其实就是前线了。
而留在封锁线附近的家属们,也是最危险的。
主路和外围的那些据点,都不是什么安全的去处,所以唯一的办法其实还是把人分批转移到不被注意到的村子里。
负责这件事的人之前是赫雷斯附近的基层神父。
他在秋收行动正式开始之前,就摸清楚了封锁线附近几个民兵连的家庭背景。
哪家有老人小孩,还有哪家的男人已经去往了迈雷纳,都被好好记了下来。
于是,如今宪警一下往迈雷纳方向集结,外围的那几个哨站就只剩下几个人在,而夜里基本属于睁眼瞎。
那位神父带着几个熟悉小路的当地人,夜里就开始把第一批的家属给接到了那边。
不过有人不愿意走,说丈夫在迈雷纳,她们不能丢下家里的东西就往别的地方跑。
那位神父只能够跟大家讲道理,讲明白宪警回头抓人,肯定不会听这些话的,而且迈雷纳那边也已经安排了人接应。
最后,他们白天躲在牧羊人废弃的石头屋里,晚上借着月光赶路,就这样一天一夜,第一批人被安全转移。
同时在奥苏纳以北,维森特神父那边也开始了行动。
南部联合会在秋收行动前,在执委会上确认了迈雷纳外围依托神职人员的教堂建立药品储备,还有伤员转移点。
这些教堂原本就不在正面主战场的交战地带,平时又有神职人员的身份作为掩护。
再加上阿尔瓦罗那边的部队全部都集中在迈雷纳的部分,警戒相对空虚,把伤员放到这里,就比放到迈雷纳村里更安全。
维森特神父的计划是,如果后续出现重伤员,就转入奥苏纳以北的大教堂的附属学校里。
到时候,教室里的桌子拼起来就能够当病床用。
而且学校后院就有一口水井,水源也不会有问题。
加上教堂地窖里,还有存着修士们自己酿的葡萄酒,和往年冬天的时候储备的草药,这些再加上最近收到的药品,足够应对后续出现的伤员救治。
……
在南部占领区,各方都还在纠缠的时候,阿尔比恩的两艘巡洋舰,从联合演习区起航,七日当天中午出现在了巴塞罗那的外海。
他们没有走演习通道,就按照自由通航的规定进行例行巡航,这样也就在法理上挑不出什么毛病。
不过加泰罗尼亚的商人们又不是傻子,例行巡航从来不会在这个季节往巴塞罗那这个方向开,并且还是一来就是两条巡洋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