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勒少将没有去发表什么长篇大论的演讲。
他只是走到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八岁,紧紧抱着步枪的新兵面前。
“士兵,你叫什么名字?”
韦勒少将问。
“杰……杰克,长官!来自…芝加哥!”
新兵结结巴巴地回答。
韦勒少将拍了拍他的肩膀。
“杰克…不要害怕开枪,也不要害怕敌人的吼声。
“你们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敌人没有翅膀,他们飞不过来。
“他们必须用脚踩过我们的地雷,用身体去撞我们的铁丝网,用胸膛去接我们的机枪子弹。
“只要你们躲在这个两米深的坑里,不把头探出去,他们就杀不死你们。”
韦勒少将转过身,看着北方。
“摩根总统在国会要了这笔军费,整个合众国都在看着我们……
“我们没有退路了!背后就是大海!后续援军会源源不断!
“所以,我们要在这里,把他们打死,或者被他们打死!”
一阵干热的风从北方吹来。
卷起漫天的黄沙。
……
……
阿尔比恩,伦底纽姆。
艾略特旁边的矮桌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份今天早上刚刚送来的各国报纸抄件。
全都是关于那场席卷全大陆的思想大辩论的。
他已经看过了。
不仅看过了,他还在脑子里把这些文章的内在逻辑和险恶用心全部拆解得一干二净。
“真是……精彩……”
艾略特在心里默默地评价。
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
大罗斯的军队在波斯湾的沙漠里渴得喝马血。
合众国的军队在阿瓦士的战壕里吓得发抖。
土斯曼人在卡尔斯的外围埋地雷。
南洋的丛林里每天都在死人。
全世界明明都在打仗,明明都在用枪炮互相收割人命。
结果呢?
这帮最高层的统治者和最危险的乱党,居然在报纸上开起了学术讨论会。
他们居然煞有介事地在争论谁更高级,谁的路线更符合工业化。
荒谬至极……
但艾略特知道,这才是最致命的战争。
物理上的子弹只能杀掉一具肉体,而报纸上的这些理论,是奔着灵魂去的。
笃笃笃——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进来。”
秘书官推开门,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抱着两个厚厚的文件板夹。
“公爵大人。”
秘书官微微鞠躬行礼。
“内阁那边有回复了吗?”
艾略特直接开口问道,昨天晚上,他亲自给首相索尔兹伯里和内阁的几位核心大臣发了备忘录,要求他们立刻停止在报纸上与奥斯特和大罗斯进行毫无意义的争论。
此时,秘书官的表情变得非常微妙。
他的五官似乎有些纠结,像是不太好意思说出口。
“他们说,会按照您说的,尽量不去纠缠……”
秘书官低声回答。
“尽量?”
艾略特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他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什么叫尽量?他们今天早上又干了什么蠢事?”
秘书官咽了一口唾沫,硬着头皮汇报。
“今天早上的《泰晤士报》头版,内阁又授权发表了一篇声明。他们再次重申了阿尔比恩议会制的优越性,并且用很长的篇幅解释了议会辩论是如何保证决策的科学性和避免独裁错误的……”
艾略特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脏话。
蠢货!
一群无可救药的蠢货!
艾略特非常清楚内阁为什么要这么做。
内阁的那帮老爷们觉得阿尔比恩还是世界霸主,那霸主不能在舆论场上吃亏!
大罗斯说独裁好,奥斯特说开明专制好。
阿尔比恩就必须把议会制吹上天。
本来,在第一天发一次由他主张的严正声明,摆明立场就足够了。
结果内阁他们现在天天发。
后续几次还放不出什么好屁,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陈词滥调……
“他们觉得全世界的读者都是没有记忆的白痴吗?”
艾略特睁开眼睛,语气里满是嘲讽。
秘书官不敢接话。
艾略特心里很明白,内阁越是强调议会的高效和科学,效果就越差。
为什么?
因为现实刚刚抽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不说远的婆罗多爆雷,就说近的,七山半岛危机爆发的时候。
大罗斯在克里特岛点火,局势千钧一发。
那时候阿尔比恩的议会在干什么?
在扯皮!
在吵架!
在为了要不要出动舰队、要不要增加军费而没完没了地辩论!
最后是怎么解决的?
是他艾略特!
是阿尔比恩的影子政府,枢密院!
他可以拿着女皇的授权,直接越过议会的冗长程序。
这才快刀斩乱麻地平息了危机。
阿尔比恩是靠着专断独行才保住了地中海的利益。
结果现在,危机刚过去……
内阁就开始在报纸上大吹特吹议会制有多么伟大,独裁有多么落后。
“他们这么写,只会让读者觉得阿尔比恩的内阁是一群伪君子……”
艾略特毫不留情地评价道。
“他们越是解释,就越会让人想起我去年那段时间的战时管制。他们这不仅是在打自己的脸,也是在变相地证明大罗斯那篇社论里说的议会只会扯皮是正确的。”
所以,内阁搞得他们阿尔比恩这段时间在国际舆论上有点像个小丑。
“公爵大人,需要我再去催促首相阁下,强制叫停报社的后续发文吗?”
秘书官询问道。
“别管他们了。”
艾略特摆了摆手。
他实在没有精力去给那帮政客擦屁股了。
还好阿尔比恩的底盘够厚,被骂几句也不会立刻亡国。
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
现实层面物理上的绞肉机,才是决定未来十年国际格局的关键。
“合众国那边有送来他们的后续布置吗?”
艾略特坐直了身体。
“送来了,大人。”
秘书官立刻将手里最上面的那个加厚文件板夹递了过去。
“这是合众国军方昨天通过加密电报传来的绝密副本,关于波斯湾战区的最终兵力部署计划。他们的后续兵力正在疯狂跟上。”
艾略特接过文件,翻开。
他直接跳过了前面那些冠冕堂皇的战略术语,直接看最后的兵力统计表和后勤运输清单。
数字很庞大。
合众国这回是真狠下心了。
文件上显示,目前在阿瓦士防线的四万人只是第一阶段。
合众国国内的征兵机器已经全速运转。
大量的运兵船正在跨越大洋。
“后续还要再填进去六万人?”
艾略特看着数字,念了出来。
“是的,大人。”
秘书官点头确认。
“根据计划,合众国在波斯湾的总兵力,将会接近十万。不仅是步兵,他们还从国内紧急调拨了最新生产的三百门大口径榴弹炮,以及配套的六十万发炮弹。”
艾略特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
十万人。
把十万人从新大陆的东海岸,一路运到波斯湾。
这里面需要的运输船、护航军舰、沿途的煤炭消耗、每天的口粮补给……
开销可不小啊!
“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完成全部部署?”
艾略特问。
“基本会在二十五日前,彻底布置完成。”
秘书官回答得很确切。
“目前阿尔比恩控制的苏伊士运河已经对合众国的军用运输船全天候开放,我们免除了他们的排队时间,保证了他们最高优先级的通行权。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艾略特看着手里的详细计划后,点了点头。
他把文件合上,放在一边,心情终于好了一点。
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在心里对摩根的果断表示了一丝赞赏。
摩根是个明白人。
他知道,合众国想要真正成为列强,光靠卖工业品是不行的。
必须在旧大陆的土地上,实打实地跟老牌帝国流一次血,打出一场硬仗,才能拿到列强俱乐部的入场券。
而波斯湾,就是摩根选定的考场。
十万装备精良、躲在坚固战壕和铁丝网后面的合众国士兵,面对二十万饥渴交加、后勤断绝、魔装铠因高温失效的大罗斯疯狗。
这不仅是继卡尔斯要塞后的绞肉机,更是阿尔比恩最完美的战略缓冲带。
只要这两头巨兽在阿瓦士死死地咬住对方,把血流干。
阿尔比恩在海外的利益就又安全了一分。
谁赢谁输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都要在沙漠里脱层皮。
“让苏伊士运河的驻军继续保持配合!”
艾略特下达了指令。
“合众国要运多少人过去,我们就放行多少。要运多少炮弹,我们就提供多少便利。在阿瓦士的枪声停下之前,我们要确保他们有足够的筹码去跟大罗斯人拼命。”
“遵命,公爵大人。”
秘书官记下了命令,见艾略特没有别的吩咐,便悄步退出了办公室。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艾略特一个人。
军务和政务都处理完了。
艾略特的身体重新靠回了沙发的靠背上。
一阵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了矮桌的一角。
艾略特的思绪还是回到了这三篇社论上。
他伸出因为衰老而布满老年斑和青筋的手,缓缓拿起了那本合订本。
很轻。
只有十几页纸。
但在艾略特的手里,它沉重。
他没有翻开。
里面的每一个字,每一套逻辑,他都已经烂熟于心。
他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
艾略特在心里默默地计算着时间。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是几十年前。
那时候,如果有哪个哲学家或者思想家提出了一种新的政治理论,需要花好几年的时间去写一本书。
书印出来之后,要靠马车和帆船,经过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时间,才能慢慢传遍旧大陆的各个沙龙和大学。
等到这种思想真正影响到基层的平民,促使他们拿起草叉造反的时候,往往已经是几十年后的事情了。
那时候的世界,走得很慢。
国王们与贵族们有充足的时间去反应,去镇压,去修补漏洞。
但是现在呢?
艾略特抬起头,看了一眼办公桌旁边的电报机。
现在……
一个人在早晨写下一篇文章。
中午,电报的电流就会穿过海底电缆,把这些文字送到几千公里外的另一个国家。
下午,隆隆作响的蒸汽印刷机就会把成千上万份报纸印出来。
到了晚上,街头的工人、战壕里的士兵、酒馆里的穷鬼,就能看到这些文字。
他们的大脑会在一天之内被点燃。
“这个世界,走得太快了……”
艾略特在心里深深地感慨。
快得让人不舍。
工业革命不仅加快了火车的速度,加快了机枪射击的速度,也把思想传播的速度提升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境界。
当信息的传播速度跟上电的速度时……
很多东西就已经无法被物理墙壁阻挡了。
艾略特知道,合众国的摩根下令在国内物理封杀了这些文章。
他觉得摩根很可笑。
防不住的……
在这个时代,思想一旦诞生,就会像瘟疫一样顺着空气和电波蔓延。
只要有人在的地方,只要有压迫的地方。
这些理论就会像水渗入沙子一样,扎进人的脑子里。
一切都只是时间问题了。
“再看看吧……”
艾略特低声自语。
他继续拿起那些文章,在眼前晃了晃。
他这个旧时代的孤魂野鬼,为了阿尔比恩的皇权和利益算计了一辈子。
如果他年轻二十岁,他一定会倾尽全国之力,动用所有的秘密警察和刺客,去把写出这些文章的人全部找出来,一个个绞死。
但现在……
他太老了!
老到他甚至能够以一种超然的态度,去欣赏这些敌人的智慧。
他知道这些理论最终会把阿尔比恩的议会和皇权一起埋葬。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这些理论严丝合缝,充满了这个时代的美感与韵律。
艾略特认为自己是幸运的,毕竟过去的很多观念不会被他抱着一起入土。
要知道在他这个年纪,脑子里的很多东西已经是定型了,就算拿着铁榔头去都没法撼动。
所以这些天,报纸上的这些新东西,就跟内燃机还有电气化一样,让他越看越觉得……
“真有意思。”
艾略特苍老的脸上,挂起极为复杂的微笑。
有嘲弄,有释然,也有一缕深深的遗憾。
他把它们轻轻地放回桌面上。
目光看向壁炉里正在燃烧的煤炭。
火焰呈现出刺眼的橘红色,吞噬着黑色的煤块,发出剧烈的光和热。
就像那个终将到来的新世界,哪怕它在遥远未来……
“可惜我确实看不到那时候的火焰了。”
就在这声感慨中,公爵闭上了眼睛,靠在沙发上,静静地听着钟表的滴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