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
卢卡斯作为官员,立刻想到了问题的关键。
“奥斯特为什么要这么做?开放铁路,还要给折扣,这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好处?”
李维笑了,他终于看向卢卡斯的双眼。
那双黑色的眸子,像是要把卢卡斯吸进去一般,令后者差点忘记了呼吸。
“好处就是,法兰克不会崩溃。
“一个稳定的、哪怕是虚弱的法兰克,符合奥斯特的利益!
“我们需要法兰克作为对抗阿尔比恩的盟友,而不是一个被火焰烧成灰烬的废墟……
“当然,玛尼亚王国也会感谢我们,我们还能顺便收点过路费。”
而最重要的是,条件不充分。
哪怕现在法兰克王国内战,哪怕成功了,也只会被资产阶级摘取果实。
李维走到维尔纳夫面前,直视着这位剑圣的双眼。
“但是,这里有一个前提!一个致命的前提!”
“什么前提?”
维尔纳夫问。
“这批粮食,必须掌握在正确的人手里。”
李维的声音变得冷酷。
“如果这批粮食进入了法兰克,却被菲利贝尔二世陛下,或者他手下的那些大臣们私吞了,变成了他们新的敛财工具。他们接过低价粮,转手以高价卖给国民……那么,这一切都将毫无意义,甚至会成为压垮法兰克的最后一根稻草。”
维尔纳夫的手猛地握紧了剑柄,指节发白。
“这就是我要给您的答案,大师。”
李维指了指维尔纳夫腰间的剑。
“您的剑为什么慢?因为您不知道该砍谁。现在,我给了您一个标准,一个清晰无比的标准。”
“我会推动这笔交易达成。这不仅是交易,也是奥斯特给法兰克王室的一份礼物,一份让他们以此来收买民心、打击资本、重塑权威的礼物。”
“而您的任务,或者说,作为一名爱国者,您该做的事……”
李维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击在维尔纳夫的心头。
“就是盯着这批粮食。
“如果国王用它来救民,您就用剑守护国王,斩杀那些敢于阻挠粮食分发的贪官和奸商。
“如果国王用它来牟利,如果您发现这批救命粮出现在了黑市上,或者是王室的私库里……”
李维没有把话说完,但他眼中的寒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时候,您的剑,就不会再犹豫了吧?”
维尔纳夫怔怔地看着李维。
他感觉自己脑海中那团缠绕了许久的迷雾,在这一刻被彻底吹散了。
他一直苦恼于立场的选择。
但怎么选择似乎都是错的。
但李维告诉他,迷茫时先暂时不要选立场,要选事情。
谁让国民吃上饭,就保谁。
谁阻碍国民吃饭,就杀谁。
这是一条超越了政治派别,直指生存本质的道路。
甚至,他理解到一个事实。
这个事实是从李维的眼睛中理解出来的,即便李维并没有说。
那就是——
要造反,起码也得先活着熬过一段时间吧。
“我明白了。”
维尔纳夫深吸了一口气,他那原本颓废佝偻的脊背,在这一刻慢慢挺直了。
那股属于剑圣的、沉寂已久的锋芒,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粮食。”
维尔纳夫低声重复着这个词。
“我会盯着每一粒粮食!如果菲利贝尔二世敢动歪脑筋,我的剑会让他知道,法兰克的剑圣到底效忠于谁!”
说完,他看向李维,眼神中不再是警惕和怀疑,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敬佩与忌惮的情绪。
“您是个可怕的人,图南先生。您明明是奥斯特人,却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法兰克大臣都更清楚怎么救这个国家。”
“旁观者清罢了。”
李维淡淡地回应。
“这笔交易,什么时候能开始?”
维尔纳夫问。
“那要看明天卢卡斯团长带我去见国王陛下时的谈判结果了。”
李维看了一眼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卢卡斯。
“以及,法兰克愿意为这个礼物付出什么样的回礼。毕竟,奥斯特也不是慈善家。”
“那是你们的事。”
维尔纳夫重新压低了帽檐,转身向门口走去。
“只要粮食能进来,只要能分到平民手里……在卢泰西亚,没人能动您一根头发!这是我,罗兰·德·维尔纳夫的承诺!”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背对着李维说了一句。
“谢谢。”
然后,他推开门,消失在了走廊的阴影里。
房间里只剩下李维、理查德和卢卡斯。
理查德松了一口气,刚才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终于消失了。
他把重剑松了松,看着李维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拜。
他不完全听得懂那些经济和政治的弯弯绕,但他看懂了一件事。
那就是李维几句话,就把那个恐怖的剑圣忽悠成了在卢泰西亚这段时期免费保镖,顺便还给法兰克国王找了个最可怕的监工。
而卢卡斯,此刻的心情却是翻江倒海。
他看着李维,眼神中充满了震惊、动容……
以及一种深深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嫉妒。
他是个骄傲的法兰克军人,他一直视奥斯特为死敌。
但就在刚才,他亲眼看着这个死敌,在为法兰克的生存出谋划策。
那个玛尼亚粮食过境的计划,简直是天才般的设想。
更重要的事这一切有迹可循。
从但泽走廊局势恶化,然后群山公路网宣布,七山半岛开始冒出火药味……
最重要的一步就是七山半岛的问题被他们给暂时稳下去了。
玛尼亚王国开始跟奥斯特帝国眉来眼去。
这也就导致了,现在这个计划不仅解决了法兰克的粮荒,打击了法兰克国内的投机资本,甚至还在地缘战略上,通过利益捆绑,将玛尼亚、奥斯特和法兰克这三个国家拉到了一条线上。
这是一种何等宏大的格局?
卢卡斯回想起法兰克宫廷里的那些会议。
大臣们在争吵税收,将军们在争吵预算,资本家在哭穷。
所有人都在为自己的利益撕咬,像是一群在沉船上争抢最后一块木板的老鼠。
没有一个人,哪怕是一个人,能像李维这样,跳出这些琐碎的利益纠葛,站在国家生存的高度,提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
“图南阁下……”
卢卡斯的声音有些干涩。
“您刚才说的那些……关于玛尼亚粮食过境的事,是认真的吗?”
“当然。”
李维坐回沙发,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红茶,轻轻抿了一口。
“只要菲利贝尔二世陛下点头,第一列满载小麦的火车,一周内就能从玛尼亚出发。”
“为什么?”
卢卡斯忍不住问道。
“您完全可以坐视法兰克崩溃……一个崩溃的法兰克,对奥斯特来说,难道不是更安全吗?”
“卢卡斯团长,看来您还是没听懂我刚才关于狼和羊的比喻。”
李维放下茶杯,看着卢卡斯。
“法兰克崩溃了,谁最开心?是阿尔比恩!他们会以恢复秩序的名义介入,把法兰克变成他们想要的模样,把你们的港口变成他们的基地……甚至逼得我们不得不下场!到时候,奥斯特可能就要独自面对阿尔比恩与大罗斯帝国的压力……
“我们需要一个活着的法兰克!
“哪怕它现在病了,哪怕它和我们有过节。
“但在面对那个更恶心的敌人的时,我们是天然的盟友。”
李维站起身,走到卢卡斯面前,拍了拍这位骑士团长的肩膀。
“而且,正如我所说,奥斯特帝国跟法兰克这两个貌合神离很有渊源的邻居,貌似真的会借婆罗多计划成为朋友……既然要合作去婆罗多发财,那就得先保证家里别起火,不是吗?”
卢卡斯看着这张年轻的脸庞。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看不到对法兰克的仇恨,也看不到那种征服者的傲慢。
那里只有一种绝对的理性和冷静,一种超越了狭隘民族主义的实用主义。
在这一刻,卢卡斯心中的防线彻底崩塌了。
他不得不承认一件事。
即便这一切都是基于利益交换,即便李维有着奥斯特帝国的私心。
但在客观层面上,李维正在做的事情,是在拯救法兰克王国,是在拯救那些在街头饿死的法兰克底层国民。
他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主教更仁慈。
他比那些高喊爱国口号的法兰克贵族更爱这个国家。
一种酸涩的情绪涌上卢卡斯的心头,让他几乎想要流泪。
那不是感动,而是嫉妒。
深入骨髓的嫉妒。
为什么?
为什么这样的人,不是法兰克人?
如果李维·图南是法兰克人,如果他是法兰克的宰相或者将军……
那么现在的法兰克,该是何等的充满希望?
这是国家之幸,民族之幸啊!
可惜,他是奥斯特人。
卢卡斯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情绪,对着李维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次,不是外交礼节,不是敷衍,而是发自内心的敬意。
“感谢您,图南阁下!为了法兰克,为了那些能活下来的人!”
卢卡斯的声音有些颤抖。
“明天的御前会议,我会用我的生命和荣誉,为您保驾护航……无论那些贵族和资本家怎么反对,近卫骑士团的剑,会站在您这一边。”
“很好。”
李维微笑着点点头。
“那就让我们一起,让这台生锈的机器重新转动起来吧。”
窗外,风雪依旧。
但卢卡斯觉得,那个漫长而寒冷的冬天,似乎终于透进来了一丝光亮。
只是这光,竟然是来自东方,来自那个曾经被他们视为蛮夷和敌人的奥斯特帝国。
这真是……
最大的讽刺,也是最大的幸运。
卢卡斯直起身,重新戴上军帽,转身离去。
他的步伐比来时更加坚定,但也更加沉重。
李维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慢慢收敛。
“理查德。”
“嗯?怎么了?”
“你看,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来法兰克。”
李维重新走到窗前,看着那灰蒙蒙的天空。
“因为只有在这里,我们才能把原本的敌人,变成我们的盾牌。”
“我不懂那些,图南。”
理查德翻了个白眼。
“我只知道,那个拿细剑的家伙走了,那个团长也服了……你又赢了!”
“赢?”
李维摇了摇头。
“这只是开始!真正的博弈,明天才开始……菲利贝尔二世陛下,还有宫廷里的贵族、官员,可不像这两个武人这么好忽悠。”
他伸出手,在布满雾气的玻璃窗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又画了一条线,贯穿了这个圈。
那个圈是法兰克。
那条线,是铁路。
“不过,只要他们想吃饭,他们就得听厨师的……而现在,勺子在我们手里。”
李维轻声说道。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而在香榭公馆的楼下,在那个被风雪覆盖的街角。
维尔纳夫并没有走远。
他站在阴影里,抬头看着那个他曾前往过的房间。
他的手依然按在剑柄上,但这一次,他的眼神里不再有迷茫。
他找到了他的战场。
不是为了国王,不是为了革命。
是为了那一列列即将驶入法兰克的、装满粮食的火车。
谁敢动那些粮食,谁就是他的死敌。
哪怕是国王本人。
“奥斯特人……”
剑圣低声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容。
“没想到最后给我指路的,竟然是个奥斯特人……这世道,真是疯了。”
楼下,花园房里。
希尔薇娅,可露丽,还有贝拉公主,三位美丽的少女则是面面相觑。
“他们好像瞒着我们搞了什么事情?”
希尔薇娅无语地翻了个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