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尔纳夫走了进来,二楼的起居室也并没有因为多了一个人而显得拥挤。
他没有脱下那件沾着泥点的风衣,也没有摘下那顶宽檐帽。
房间里很安静。
理查德站在李维的身侧,双手拄着那柄门板一样的重剑,面甲下的双眼死死锁定着这位法兰克的剑圣。
作为一名纯粹的武人,理查德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看起来颓废落魄的中年男人,依旧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危险的生物。
如果对方暴起发难,理查德没有把握能活下来,但他有把握用自己的身体和魔装铠填满李维身前的每一寸空间。
卢卡斯站在另一侧,他的手按在佩剑上,身体紧绷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对于这位近卫骑士团团长来说,维尔纳夫是一个尴尬且危险的存在。
他既是法兰克的骄傲,也是法兰克的隐患。
此刻,这个不受控制的游侠出现在奥斯特人的公馆里,这本身就是对卢卡斯失职的一种无声嘲讽。
李维坐在沙发上,姿态依旧放松。
他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杯刚刚倒好的红茶,热气正在袅袅上升。
“请坐,维尔纳夫大师。”
李维指了指对面的空沙发,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招待一位预约已久的老友。
“不用在意您的靴子会不会弄脏地毯,这里是王室安排的地方,就算脏了,那位国王陛下也不会让我赔钱。”
维尔纳夫没有客气,他大步走过去,重重地把自己摔进了柔软的沙发里。
那个姿势不像是一个剑客,倒像是一个上了一天班的普通男人。
他没有碰那杯茶,而是抬起头,那双隐藏在帽檐阴影下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维。
“图南先生,你刚才托人说,我的剑变慢了。”
维尔纳夫没有任何寒暄,直奔主题。
“是的。”
李维点了点头。
“不仅慢,而且钝……
“刚才在楼下,您明明可以一剑刺穿那个刺客的心脏,但您选择了切断魔力节点。
“您在犹豫,您在思考这个人该不该杀,杀了之后会有什么后果,他是被利用的还是罪有应得……
“对于一名剑客来说,思考是最大的累赘。”
维尔纳夫皱起眉反问:“剑客不该思考吗?如果不思考,那是屠夫。”
“当国家变成屠宰场的时候,屠夫或许比哲学家更有用。”
李维的回答冷酷而直接。
“但您的问题不在于您不想当屠夫,而在于您找不到下剑的位置。”
说着,李维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背对着维尔纳夫,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
“维尔纳夫大师,您在卢泰西亚游荡了很久。
“您看到了饥饿,看到了暴乱,看到了贵族的贪婪,也看到了革命者的狂热。
“您的剑术足以让您杀掉这座城市里的任何一个人,包括坐在太阳王庭里的那位,也包括躲在地下室里的革命领袖。
“但是……
“您发现杀谁都解决不了问题。”
维尔纳夫沉默了。
因为李维说得没错。
他曾经想过,如果杀了几个囤积居奇的大商人,粮价会不会跌下来?
他试过,在两个月前,他暗杀了一个垄断煤炭的巨头。
结果呢?
煤炭价格不仅没跌,反而因为【经营风险增加】而暴涨了三成,那个巨头的儿子接手了生意,变得更加贪婪和残暴。
“我不懂政治。”
维尔纳夫低声说道。
“我只知道,法兰克病了……我想救它,但我不知道该把药喂给谁,或者该把毒瘤从哪里切掉。”
“因为这不是政治问题。”
李维转过身,目光如炬。
“这是吃饭的问题。”
“吃饭?”
卢卡斯忍不住皱眉插嘴。
“图南先生,你们现在讨论的是法兰克的命运,是革命与秩序,您说吃饭未免太……”
“卢卡斯团长,请你稍等一下。”
李维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您那种高高在上的贵族思维,正是法兰克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原因之一。
“在您眼里,这是政治博弈,是王权与共和的斗争。
“但在外面那些举着横幅的人眼里,这就是明天早上能不能吃到一块不掺木屑的面包的问题。”
李维重新坐回沙发,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身体前倾,以此拉近了与维尔纳夫的距离。
“大师,让我们抛开奥斯特和法兰克这两个国家的标签;让我们抛开什么民族、荣誉、主义这些虚无缥缈的词汇……我们只谈最本质的东西。”
李维伸出一根手指。
“一个人,要活下去,需要热量……而热量来自粮食,粮食来自土地!这很简单,对吧?”
维尔纳夫点点头。
“而法兰克的土地并没有荒芜……”
李维继续说道。
“我看过数据,虽然去年有些旱情,但法兰克南部和西部的平原依然有着不错的收成……理论上,产出的粮食足够养活这三千万法兰克人……那么,为什么卢泰西亚的人在饿死?”
“因为有人在囤积。”
维尔纳夫咬着牙说道。
“那些商人,还有贵族!”
“没错,他们在囤积。”
李维摊开手。
“但他们为什么要囤积?是因为他们天生邪恶吗?
“或许是……但更本质的原因是,他们对未来感到恐慌。
“他们不信任法郎的价值,他们不信任国王的政府,他们觉得只有把粮食锁在仓库里,变成金子,才是安全的。
“这是一种基于人性本能的避险行为!
“所以,杀几个人没用。”
李维的声音变得低沉。
此刻不止是维尔纳夫瞪大了眼睛,卢卡斯也瞪大了眼睛。
注意到卢卡斯这个家伙的反应,理查德下意识按紧了手中的大剑。
可是仔细一看,他却发现卢卡斯听得很专注,甚至这个家伙已经忘记了握剑。
“因为只要这种恐慌和不信任还在,只要通过囤积可以获得暴利的预期还在,您杀掉一个贪婪的商人,立刻会有十个更贪婪的人补上来。资本的流动性就像水,您用剑是斩不断水的。”
“那该怎么办?”
维尔纳夫抬起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求知若渴的迫切。
“难道就看着他们把国家吸干?”
“两个办法。”
李维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彻底的暴力改革。把所有的地主、商人、贵族全部杀光,把他们的土地和财产收归公有,然后由一个强有力的铁腕政府进行配给制。
“这能解决问题,但代价是法兰克至少要死五百万人,而且社会秩序会倒退五十年。这就是外面那些激进学生想要做的。”
维尔纳夫摇了摇头。
他见过那些人,他们根本没有充分的力量。
“第二,引入外部变量,打破封闭系统的死循环。”
李维收回一根手指,只剩下最后一根。
“也就是,我想做的事。”
“您?”
维尔纳夫看着李维,眼神复杂。
“您是奥斯特人……我不相信奥斯特人会好心来救法兰克,就像我不相信狼会救羊。”
“狼确实不会救羊。”
李维笑了。
他这时笑,不是因为想取得信任,也不是有什么坏主意。
而是他清楚,法兰克国内矛盾无法缓和了,那么他们绝不会先内战,而是会先该跟奥斯特爆了。
好一点的话,法兰克会战败,然后在那个特殊时期,诞生一个震撼全世界的东西。
但更大可能性是更坏的情况,也就是直接爆发世界大战,阿尔比恩、大罗斯,整个圣律大陆全体下场。
“但如果狼和羊都面临着被狮子吃掉的风险,或者狼觉得羊活着比死了更有价值呢?”
李维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地图前。
那是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
此刻没有人在乎他的比喻是不是出错了。
因为人们应该很清楚,两国关系插入第三方后,就不是狼与羊的比喻了。
至少李维口中的能够吃掉狼的狮子,他们找不到什么能对应的国家。
阿尔比恩?
不跟别人合伙的话,他们不可能!
“维尔纳夫大师,还有卢卡斯团长……
“你们看看这张地图。
“奥斯特帝国和法兰克王国,我们在地图上挤在一起……几百年前,我们甚至是一个国家,说着同源的语言。我们为什么打了这么多年?为了阿尔萨斯的煤矿?为了萨林的铁矿?还是为了那几公里的边境线?”
李维的手指在两国边境线上划过。
法兰克人和奥斯特人可以说同根,但同源就有点扯了。
所以,他故意没提血统的事情。
但现在都无所谓,听他说就是了!
“我们打得头破血流,结果呢?阿尔比恩人坐在海岛上笑!他们挑拨离间,利用大陆均势政策,让我们永远无法团结。他们控制着海洋,控制着殖民地,吸着全世界的血,然后看着我们两个穷亲戚在泥潭里互殴。”
卢卡斯的脸色变了。
他虽然是武人,但也懂地缘政治。
李维的话虽然刺耳,但却是事实。
但卢卡斯还是觉得有不对的地方。
因为奥斯特可不是穷亲戚,海上也不只是阿尔比恩一家独大,奥斯特现在的海军力量,可不是一百年前那种。
“我这次来,不是为了征服法兰克!说实话,现在的法兰克,送给奥斯特,我们都嫌烫手!”
李维的话语带着又刻薄又幽默。
“我来,是代表奥斯特帝国,来交朋友的。”
“交朋友?”
卢卡斯冷笑一声。
“带着装甲列车和魔装铠来交朋友?”
“力量是友谊的基础。”
李维不以为意,还是没有去看又插嘴的卢卡斯。
“没有力量的友谊是乞讨,有力量的友谊才是盟约。”
他转过身,看着维尔纳夫,神色变得无比郑重。
“大师,您想救法兰克,想让卢泰西亚的人民吃上饭……我可以帮您,或者说,奥斯特帝国可以帮法兰克。”
“怎么帮?”
“粮食。”
李维吐出两个字。
“大量的、廉价的、足以击穿那些囤积居奇者心理防线的粮食。”
“您要卖粮给我们?”
卢卡斯插话道。
“但是据我所知,奥斯特的粮食也不算特别富裕,而且现在国际粮价……”
“不是奥斯特的粮食。”
李维摇摇指头。
“是玛尼亚王国的粮食。”
卢卡斯和维尔纳夫都愣住了。
玛尼亚王国?
那个位于七山半岛的小国?
“玛尼亚王国产粮很好,但他们没有出海口,周围又被大罗斯、阿尔比恩和我们的势力包围……他们的粮食运不出来,只能烂在仓库里,或者被大罗斯低价掠夺。”
李维像是在讲述一个精妙的布局,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
卢卡斯的瞳孔在颤抖。
他想起了一件事。
去年的七山半岛危机!
塞拉维亚联邦和玛尼亚王国差点打起来。
但不过短短时间,就被眼前这个年轻人又给稳住了。
国际上观察,玛尼亚王国也隐隐有倒向奥斯特帝国,为自身在大罗斯帝国那边争取砝码的意思。
“而现在,如果法兰克国王菲利贝尔二世陛下愿意……”
李维顿了顿。
过了一两秒,他才抛出了那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窒息的提案——
“金平原大区可以作为中间人,开放我们的铁路网,给予特殊折扣,让玛尼亚王国的粮食直接装上火车,穿过奥斯特的领土,不经过任何中间商,直接进入法兰克王国。”
李维看着维尔纳夫震惊的眼睛。
“想一想,大师。
“如果明天,有几十万吨来自玛尼亚的小麦,以低于市场价一半的价格出现在法兰克边境。
“那些囤积粮食的商人会怎么样?
“他们会恐慌!
“他们会发现手里的粮食不再是金子,而是烫手的山芋!他们会争先恐后地抛售!
“粮价会在一夜之间崩盘!卢泰西亚的平民将能用十几块钱买到一大袋面粉!”
“这……”
维尔纳夫猛地站了起来,他的呼吸变得急促。
他虽然不懂经济,但他懂人性。
李维描述的场景,正是他梦寐以求的破局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