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九日,金平原大区,地方魔工院。
“霍恩多夫上将,还有施特莱希上将,再加上莱因哈特元帅……一个比一个要求高!
“我们军费是很充足吗?怎么一个个都要让我来想办法给他们的魔装铠更新换代?
“我是魔工院的院长,不是什么金山银矿的矿主!他们以为魔装铠更新换代是换件衣服吗?那可是整套魔力回路的重新设计,甲板材料全部要换,符文链路要重新校准,光测试就得跑好几轮!”
赫尔曼正对着李维疯狂抱怨着。
坐在他对面的李维翘着腿,静静地看着这位年轻的院长发牢骚。
“你笑什么?”
赫尔曼看见李维嘴角,更加来气了。
“我跟你诉苦呢,你倒是笑得挺开心!”
“我没笑,而且这件事,怎么说呢?人之常情?”
李维后来告诉赫尔曼,这点主要还是因为铁十字骑士团。
铁十字骑士团是什么部队?
以前在第三野战集团军序列,帝国优先级最靠前的那一批。
理查德他们穿的魔装铠,比第七第八集团军的魔装铠高了整整一代。
在金平原天天看着铁十字的魔装铠在眼前晃悠,莱因哈特元帅和两位上将能没想法?
他们当然想让自己麾下的骑士也穿上同等水平的装备。
这事怪不到他们头上,要怪就怪铁十字的装备太好了。
“……那我怎么办?我又不能凭空变出经费来!”
赫尔曼把扳手往桌上一扔。
“这种事情,让联合参谋部报到总参谋部,总参谋部批了预算,才有钱搞研发……干嘛来折腾我?我在帝都皇家魔工院的时候,又不专门负责魔装铠项目!”
“你不是在帝都待过嘛,人脉广,路子多,可能觉得你能跟总参谋部装备处的那些人说得上话?”
“……你让我去找他们,还不如你自己去!”
赫尔曼叹了口气,盯着天花板发呆。
李维看着他这副样子,就挺好笑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家伙……
叫他过来,肯定不只是魔装铠的事!
“说正事,你今天叫我来干什么?”
李维把腿放下来,坐正了身子。
赫尔曼的眼神开始飘忽。
“呃……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你倒是说啊。”
“你先答应我!”
“你不说我怎么答应你?”
“你就不能先答应我?你是波希米亚大公,皇女殿下的未婚夫,金平原联合参谋部执行总监,你答应我个事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赫尔曼,你是不是搞出什么需要我帮你平账的烂摊子了?”
李维眯起眼睛。
“没有没有没有!绝对不是平账的事!”
赫尔曼连连摆手。
“那就是项目超支了?还是哪批材料买贵了?”
“也不是……”
“那你说吧,什么事。”
“^我想请你出面,帮我挖个人过来。”
“挖人?挖谁?”
“你先答应我!”
“你先说名字!”
“不行,你先答应我!”
李维乐了。
“我就没见过请人帮忙还这么磨叽的……你是不是觉得这个人不太好挖,怕我拒绝你?”
“……嗯。”
赫尔曼难得地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
“行吧,你说名字,我尽量帮你。”
“真的?”
“太真了!”
立马赫尔曼坐直了身体。
“哈珀施塔特……
“埃瓦尔德·迪特里希·哈伯施塔特!
“跟你一样,拉法乔特皇家学院毕业的,保不准你还听说过这个人。”
李维的表情瞬间变得很微妙。
赫尔曼看他这副表情,以为是他在回忆这个人是谁,赶紧继续往下说:“这个人是个天才!真正的天才!
“他在炼金领域的造诣,在整个帝国都排得上号!
“我去年在《帝国炼金学报》上看到他一篇论文,关于炼金水晶的能量传导效率问题,他提出了一个全新的思路,把传统符文链路的节点排列方式改成了网状结构!
“网状结构你懂吗?
“就是不再是一对一的线性传导,而是让能量在多个节点之间自由流动!这个理论一旦落地,夜枭-II的反射塔体积能缩小三分之一,能耗还能降两成!”
说到这个,赫尔曼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他从桌上翻出《帝国炼金学报》,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解给李维看。
与此同时,李维也恍然大悟,赫尔曼这是为了山寨夜枭-II这件事,而这件事说起来,还是他给赫尔曼找的事。
李维低头看了看那些公式。
说实话,他不是很想去头疼这些玩意儿……
但他确实认识哈珀施塔特。
不但认识,还在一起住了好几年。
拉法乔特皇家学院,双人间宿舍。
到了后来,哈珀被特招,李维独享双人间一整年。
到李维毕业,两人的书信联系就已经没有了。
原因很简答,时间。
不在一个地方后,某天突然断了书信,很多时候,再好的关系,也只能等以后有缘重逢了。
不过说起来,哈珀如果想找他,太容易了。
整个奥斯特帝国都知道他李维现在是波希米亚大公,报纸上隔三差五就有他的照片,哈珀不可能不知道。
但哈珀从来没有任何动静。
李维也不想去打扰他。
有些人就是这样,不是感情淡了,而是在各自的生活里走了不同的路。
哈珀没来找他,大概不是因为忘了,而是因为觉得没必要。
“你认识他?”
赫尔曼看李维半天没说话,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认识。”
李维点了下头。
“炼金系的天才,他是我室友。”
“室、室友?!”
赫尔曼直接上跳了起来。
“你们两个住一个宿舍?那这事不就更好办了!你给他写封信,或者直接以金平原大区公署的名义给他发一份征召令,他还能不来?”
“我说了,我只能帮你问问。”
“问问?你一个大公,还跟你是室友,他会不来?”
“别人我不知道,他就不一定了……”
李维给了赫尔曼一个白眼。
“他有自己的节奏,你现在让我出面去挖他,我能做的也就是写封信问问他的近况,然后顺便提一句金平原魔工院有空缺……他愿不愿意来,全看他自己的意思。”
赫尔曼重新坐回椅子上,脸上的表情从激动变成了失落,又从失落变成了理解。
“行吧,那你就帮我问问。”
“我会写信的,他现在在哪儿?”
“他不在任何一家研究所。”
“嗯?”
李维一脸懵。
在他的想象里,哈珀应该是混的风生水起才对,继续做着热爱的事情。
“我查过了,从拉法乔特毕业之后,他被帝国炼金总局特招了。在那个系统里一共干了不到一年,就走了……”
据赫尔曼讲述,哈珀走的原因没人知道,档案上只写了“个人原因离职”。
哈珀跑到外面到处游历了,听说去了一些民间工坊,给那些小作坊修炼金设备,收的钱还不够住旅馆。
后来他又去了一个叫格吕内瓦尔德的地方,那边有个小镇,镇子附近的山里产一种很特殊的炼金水晶。
哈珀就在那儿蹲下了,自己搭了个实验室,不声不响做了两年实验,发表了几篇论文。
论文在学术界反响很大,但他本人还是那个样子,不跟任何机构签约,不接受任何邀请。
有几个人给他发过聘书,他也都回绝了。
回绝的理由都差不多,说是现在的研究还没做完,暂时不考虑其他事务。
听完赫尔曼的讲述后,李维沉默了片刻。
这确实是哈珀的做派。
“我会写信的。”
答应好赫尔曼后,李维又跟这家伙闲扯了两句后就麻利溜了。
他在联合参谋部派还有一场会。
……
李维走进联合参谋部会议室的时候,莱因哈特元帅和施特莱希上将已经在里面了。
莱因哈特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施特莱希则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看见李维进来,冲他点了点头。
“抱歉,刚从魔工院过来,赫尔曼那边有点事耽搁了。”
李维拉开椅子坐下,勤务兵给他也倒了杯茶。
“那就开始吧。”莱因哈特放下手里的文件,“今天要定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土斯曼南部的驻军轮换,还有兵力调整。”
这件事在之前就已经提过好几次了。
奥斯特帝国在土斯曼南部驻扎了三个师,第十七步兵师、第十九步兵师、第四骑兵师,在那边执行铁路保护任务。
倒不是现在就要换,而是既然是打算长期存在,莱因哈特的意思就是需要确立好轮换制度。
而且三个师加上辅助部队,军费也是天天在烧。
“这是上个月的驻军费用报告。”
李维掏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这么多?!”
施特莱希伸手拿过来翻了翻,眉头很快皱了起来。
“总参谋部那边怎么说?”
莱因哈特问。
“总参谋部的意思很明确。”李维又拿出一份文件,“他们要我们把驻军成本压下来,具体压多少没说,但我估计至少得砍掉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这可不少!”
施特莱希心里已经有想要讨价还价的打算了。
“不是砍防线,是砍人。”
而李维也在这个时候解释了起来。
“驻军人数减少三分之一,防线不动,关键据点的守备兵力不变,但外围的巡逻部队和预备队可以缩减。”
然后,李维把早就准备好的轮换方案摊开在桌上。
“先说轮换,我建议的轮换周期是四个月一批。第十七和第十九步兵师的步兵单位先轮换,第四骑兵师因为机动性高,可以延长到六个月轮换一次。”
“轮换的部队从哪里调?还是第七集团军吗?”
莱因哈特问了最关心的问题。
“金平原大区的第七集团军和第八集团军,具体轮换序列,我让参谋部的人做过详细的计划表。”
李维抽出一张表格递给莱因哈特。
表格上密密麻麻地列着各个部队的番号、驻地、轮换时间、接替部队。
莱因哈特戴上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计划做得不错,但我要确认一件事……轮换期间防线不能出现真空,旧部队撤走之前,新部队必须先到位。”
“已经在计划里了,每次轮换,新部队提前两周到达驻地,和旧部队重叠驻扎两周,两周时间足够交接清楚巡逻路线、情报网络和物资储备。”
“很好!”
莱因哈特把表格放在一边。
施特莱希听完,则是关心另外一个问题:“问题是人数够用吗?”
“够的。”
李维点了点头。
他对施特莱希表示,土斯曼南部现在的主要威胁不是正规军,是零星的武装骚扰。
奥斯特的核心目标是保护铁路,不是占领整个南部。
各部队加起来砍掉三分之一的人数,把兵力集中在几个关键节点上,足够应对突发状况。
而且他们还有铁路可以利用,一旦某个据点出事,援军可以坐火车在几个小时之内赶到。
“……这倒是。”
施特莱希想了想,没有再说什么。
“那就这样定下来吧。”李维把面前的文件合上,“轮换计划我明天就报到总参谋部。”
莱因哈特把轮换计划的表格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文件,抬头看向李维:“土斯曼那边的驻军人数,以后是不是就按这个标准定了?”
李维摇了摇头:“不一定。”
跟着,他就明确表示,驻军人数是奥斯特自己的事情,用不着跟任何人解释。
今天根据成本砍掉三分之一,明天如果局势有变化,再增加回来就是。
他们在铁路沿线驻多少兵,什么时候增减,主动权全在帝国自己手里。
土斯曼中央政府问起来,就说根据实际安全需求灵活调整。
合众国问起来,就说这是正常的部队轮换周期。
标准是灵活的,解释权也在他们这边。
施特莱希听完,笑了一声:“阁下倒是滴水不漏!”
莱因哈特点了点头,这个问题就算过了。
“对了,说起合众国的人……”施特莱希像是想起了什么,“那边在土斯曼南部的武装,最近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
李维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翻了翻,随便给这两位说了说。
合众国那边是联合安全公司的雇员,全都是从阿瓦士撤下来的老兵。
装备不错,军纪也还行。
他们的活动范围主要在那片运输走廊,和奥斯特控制的铁路线平行但不交叉。
平时巡逻偶尔能碰上,但两边都绕着走。
反正目前为止没出过事就是好事。
随后,施特莱希就表示,那些阿瓦士退下来的老兵,跟大罗斯人打过血仗的,都不是省油的灯。
现在能相安无事,是因为双方都不想惹麻烦。
可谁知道这局面能维持多久呢……
“合众国那边也一样怕擦枪走火。”
对此,李维如是说。
“我们的情报部门截获过他们的内部信息,华盛顿那边给安保公司的指令很明确,任何情况下不准主动挑衅我们的正规军,他们的兵力不如我们多,后勤线比我们还长,一旦真打起来,他们的处境比我们更糟。”
施特莱希点了点头,然后偏过头看向莱因哈特。
莱因哈特元帅:“说起阿瓦士退下来的这批人,倒让我想起大罗斯了……切尔诺维亚那边的仗,打得怎么样了?”
“这几天没收到新电报。”李维摊了摊手,“封锁太严了,边境线上全是铁丝网和巡逻队,消息不好透过来。”
一时间,三人都没说话。
然后莱因哈特开口了。
“你们觉得这场内战要打多久?”
施特莱希想了想:“半年!”
“我看三个月……”
莱因哈特给出了自己的看法。
“阁下觉得呢?”
施特莱希看向李维。
“两个月吧。”
李维回答得很快。
“两个月?”
施特莱希可不觉得有这么乐观。
“叛军能一天拿下基辅,说明他们准备得很充分,保皇派要想把基辅重新夺回来,两个月可不够……”
“叛军拿基辅靠的是突袭,不是硬实力……而且现在北边的大贵族全在装死。没有外部支援,叛军就算占了基辅,也是被所有人当靶子。保皇派只要把包围圈收紧,叛军的补给线撑不了多久。”
莱因哈特听完没说话,捋了捋胡子,然后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既然如此,那就赌一赌!赌注就用酒好了!我要是赢了,你们两个一人给我一箱好酒!”
施特莱希抱着胳膊想了想,说:“酒的种类得说清楚,金平原的苹果酒?还是林塞大区的啤酒?还是帝都贝罗利纳的白葡萄酒?”
“金平原自酿的苹果酒就行。”李维接话,“不用太贵,图个乐子。”
“行,苹果酒就苹果酒!”莱因哈特点头,“那就这么定了,我押三个月,施特莱希押半年,李维修押两个月……不管谁赢,输家掏酒!”
“施特莱希上将,你确定不改了吗?”李维故意问道,“现在改还来得及!”
“不改!”
施特莱希一口咬定。
“我不觉得叛军指挥官是个草包!我就押半年了!”
“那就差不多了,散会。”
弄好赌注,再看了眼轮换计划后,莱因哈特宣布了散会。
……
九月十一日,早晨。
李维难得睡了个懒觉。
他本来打算一觉睡到自然醒,但自然醒的方式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早上的时候,整个人是被头发糊醒的。
整张脸都被银色的长发盖住了……
呼吸都带着希尔薇娅身上淡淡的香味!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平躺在床上,希尔薇娅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自己的位置滚到了这边,脑袋压在他的左肩膀上,整个人的重心全挂在他身上。
她的睡相跟她的性格一样霸道。
被子被她踢到了床尾,左腿横压在李维的膝盖上,右手紧紧攥着他的睡衣领口,好像在梦里怕他跑了似的。
银色的长发散了他一肩膀,还有一半糊在他脸上。
李维偏了偏头,想把脸上的头发弄开,但没成功。
他又试着动了动被压住的左肩,希尔薇娅在梦里哼哼了一声,眉头皱了皱,攥着他领口的那只手又紧了紧。
……行吧!
李维放弃了挣扎,转着眼珠往床的另一边看。
可露丽倒是睡得端端正正,侧身朝着他们这边,被子盖到肩膀,呼吸很轻很均匀。
他正想着什么,门外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然后是手指叩门的声音,叩了三下……
“殿下,今天上午有个例行会议,还有市政厅那边送来的简报已经在办公室了,需要我提前放在桌上吗?”
门外是值早班的女官的声音,压得很低,小心翼翼。
李维张了张嘴,刚想应声。
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希尔薇娅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或者说半醒了。
她眼睛都没睁开,整个人还窝在李维的肩膀上,只是抬起右手,准确地捂住了李维的嘴,然后用那种刚睡醒时特有的沙哑嗓音,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不~准~去~……”
声音不大,但门外应该能听见。
女官显然听见了,脚步声迅速远去。
李维被希尔薇娅捂着嘴躺在那里,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想的是这女官以后大概再也不敢在早上敲他们的门了。
可露丽被这动静弄醒了。
她翻了个身,被子从肩膀上滑下去一点,粉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
可露丽看了看李维,又看了看把脸埋在李维肩窝里的希尔薇娅,什么都没说。
她重新闭上眼睛,开始装睡……
李维被希尔薇娅捂着嘴又躺了十几秒钟,确定走廊上的女官不会再回来了,才抬手把希尔薇娅的手从自己嘴上轻轻拿下来。
希尔薇娅的手被他握着放在被子上,她的手指动了动,扣住了他的十指。
然后她又睡着了……
这次她的脸直接埋进了他的颈窝里,呼吸喷在他的脖子上,又热又痒。
然后攥着他领口的那只手松开了,但扣着他手指的那只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李维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床!
刚才女官说的那个例行会议虽然不是非去不可,但既然醒了,去看看简报也没什么坏处……
但他动不了!
被两个人绑住了!
希尔薇娅半个身子压在他身上,右手扣着他的手指。
可露丽虽然没有碰到他,但她的呼吸节奏告诉他,她已经醒了,只是在装睡。
他知道她醒了!
她也知道他知道她醒了!
但她就是不起来!
这两人……
李维转过头,用很小的声音对着可露丽的方向说:“我知道你醒了……”
可露丽没有睁眼,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