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九七年，三月一日。
金平原，双王城，联合参谋部。
三月的第一天，天气依旧带着几分冬末的寒意。
李维坐在莱因哈特元帅的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刚刚译码出来的加急电报。
电报是从伊斯坦布尔转来的，内容关于高加索前线。
看完第一遍，李维没说话。
他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莱因哈特元帅。
“停了……”
李维把电报递过去。
“大罗斯人在卡尔斯停下来了。”
莱因哈特接过电报，眉头立刻皱起。
老元帅快速浏览着电文。
【二月二十八日，大罗斯军队完全占领卡尔斯要塞及周边区域。】
【敌军未继续向埃尔祖鲁姆方向推进，亦未表现出大规模进攻迹象。】
【据侦查，敌军正在要塞外围挖掘战壕，修筑永久性工事，并开始抢修被我方炸毁的铁路支线。】
【大罗斯高加索方面军总司令库罗帕特金上将发布公告，宣称已达成既定战略目标，将在此休整。】
“这不对劲……”
莱因哈特放下电报。
这太怪了！
“这很不符合大罗斯人的性格，更不符合尼古拉三世现在的精神状态。”
按照联合参谋部之前的推演，尼古拉三世现在应该是个红了眼的赌徒。
他在卡尔斯填进去了一万五千条人命，好不容易砸开了大门。
按照常理，他应该趁着土斯曼主力后撤、立足未稳的时候，像疯狗一样扑上去，试图扩大战果，一直打到打不动为止。
或者……至少他应该摆出一副要进攻的姿态，来吓唬土斯曼人。
但现在？
他居然老老实实地停下来了？
还在挖战壕？
这是要过日子？
“是很意外。”
李维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巨幅地图前。
他的目光锁定在卡尔斯那个红圈上。
“豪猪战术的前提，是对方想吃肉！如果对方突然不想吃了，只是想占个窝，那我们的很多后手就用不上了……”
李维原本的剧本是：
大罗斯长驱直入，然后被漫长的补给线和无处不在的雷拖瘦、拖死，最后在安纳托利亚的荒原上流干最后一滴血。
但现在，大罗斯人就在家门口蹭了蹭，不进去了。
“会不会是后勤真的撑不住了？”
莱因哈特猜测道。
“毕竟他们在攻城战里消耗了太多的弹药，而且伤亡惨重。”
“有可能，但不足以让他们停得这么彻底。”
李维摇了摇头。
“尼古拉三世不在乎伤亡，我们都知道，那就是个把灰色牲口当数字的家伙。
“至于弹药……
“哪怕是用刺刀，用拳头，那个疯子也会命令军队继续前进的。
“除非……”
李维眯起眼睛。
“除非他突然冷静了。
“或者说，有什么人，或者什么事，强行让他冷静下来了。”
李维不知道圣彼得堡发生了什么。
也许是维特伯爵，或者是大罗斯国内的那帮官僚集团终于被逼急了，联手死谏？
李维揣测着。
“毕竟如果再打下去，大罗斯的财政就要先崩盘了。
“又或者是尼古拉三世那个被害妄想症的大脑里，突然觉得我们会在他深入的时候抄他后路？”
不管原因是什么，结果已经摆在这里了。
大罗斯这头熊，在陷阱边缘停住了脚。
“土斯曼那边怎么说？”
李维转过身问。
“穆斯塔法领事刚才来过电话。”
莱因哈特回答，脸上带着一种无奈的笑意。
“他们……有点飘了。”
“飘了？”
“是的……”
莱因哈特元帅摇了摇头。
“苏丹觉得大罗斯人是被吓住了，或者是被打残了。
“他们觉得这是个机会。
“凯末尔帕夏虽然保持谨慎，但伊斯坦布尔的那帮文官正在叫嚣着要反攻。
“他们问我们，能不能支持他们发动一场收复失地的春季攻势？
“把卡尔斯夺回来，顺便……把大罗斯人赶回边境线以北。”
李维气笑了。
他走回桌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这帮土斯曼人，记吃不记打啊……
“几天前还在哭着喊着要亡国了，求我们救命。
“现在看人家停下来喘口气，就觉得自己行了？
“反攻？
“拿什么反攻？
“拿他们那些刚刚扔掉重武器跑回来的残兵败将？
“还是拿他们那个已经快要见底的国库？”
李维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
“元帅，请您告诉穆斯塔法，让他转告苏丹：
“如果他们想死，不需要那么麻烦，直接找块豆腐撞死就行了，别浪费我们的弹药。
“大罗斯人虽然停下来了，但那是手里拿着枪的疯狗，不是绵羊！
“他们现在正愁没借口继续打呢！
“如果土斯曼这时候主动凑上去，正好给了尼古拉三世一个自卫反击的理由。
“到时候，大罗斯士兵的士气会因为保家卫国而暴涨，我们之前做的局就全白费了！”
莱因哈特点点头。
“我也是这么回复的，用词稍微委婉了一点，但意思一样。
“不过，中校……
“如果双方都不动，就这样僵持着……
“那高加索方向的放血效果会不会大打折扣？”
这才是莱因哈特担心的。
奥斯特的战略目的是让大罗斯持续流血。
如果变成了静坐战，虽然大罗斯还要维持庞大的后勤消耗，但那种伤筋动骨的死人就没有了。
“不会。”
李维重新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卡尔斯和埃尔祖鲁姆之间的空白地带划了一条线。
“既然他们不想动，那我们就帮他们动。
“大罗斯人想过安稳日子？
“没门！”
李维的眼神冷了下来。
“元帅，我们要做两手准备。
“第一手，给土斯曼人找点事做，别让他们闲着想反攻。
“告诉凯末尔帕夏，不要正规军的大规模进攻。
“但是，要小规模不间断的袭扰。
“冷枪、冷炮、地雷、路边炸弹……
“送过去一些教官，组织猎杀小组。
“今天打死他们一个哨兵，明天炸毁他们一辆运粮车，后天往他们营地里扔两发炮弹。
“特别是晚上……
“不要让大罗斯人睡觉！
“只要一有动静，就让他们紧张，让他们以为土斯曼大军压境了。
“这种精神上的折磨，比死人更可怕。”
说到这里，李维顿了顿。
“……而且，这还是个练兵的好机会。让土斯曼人在实战中学会怎么用我们的新式武器，这些经验，以后对付别人也用得上。”
“明白了。”
莱因哈特点头应了下来。
“低烈度的放血，维持伤口不愈合……那第二手呢？”
“第二手……”
李维的目光移向了地图的右下角。
波斯湾。
“既然高加索这边的压力小了，那尼古拉三世肯定会觉得他又行了。
“他会觉得后方稳固了，可以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南下了。
“波斯湾那边的压力会变大。”
李维看着那个代表合众国防线的阿瓦士。
“合众国那帮少爷兵，现在还在挖坑吧？”
“是的。”
莱因哈特回答。
“根据情报，韦勒少将已经在阿瓦士外围挖了三道战壕，拉了十层铁丝网。看来他是真的怕了。”
“怕就好！”
李维笑了笑。
“怕死的人才会拼命挖坑……
“不过，光靠挖坑可能不够。
“大罗斯人既然在卡尔斯省下了力气，那这股力气肯定要撒在波斯人身上。
“二十万大军……如果不顾一切地冲锋，合众国那两万人真的会被推下海。”
李维想了想。
“我们需要给合众国一点信心。
“让公署联系外交部，转告合众国的大使……
“就说……鉴于波斯湾局势的恶化，奥斯特出于人道主义和对国际贸易自由的维护……
“愿意向合众国波斯湾特遣队提供一批防御性物资。”
“防御性物资？”
莱因哈特挑了挑眉。
“我们还有什么防御性物资是他们没有的？他们现在连铁丝网都是我们卖的。”
“地雷。”
李维吐出两个字。
“尤其是那种小巧的、很难被探测到的压发雷。
“帝都皇家军械所仓库里不是有一批试制品吗？
“本来是打算给土斯曼那边用的，现在看来，波斯湾更需要。
“全卖给他们。
“价格嘛……就按照成本价的三倍算吧，毕竟是加急运送，还要走私，运费很贵的。”
莱因哈特忍不住笑了。
“你这是要把波斯湾变成雷场啊。”
“是安全区。”
李维纠正道。
“对于合众国士兵来说，每一颗地雷都是一个忠诚的哨兵。
“而且，这东西能极大地迟滞大罗斯人的冲锋速度。
“只要大罗斯人冲不起来，陷入阵地战的泥潭……
“那合众国的机枪和大炮就能教他们做人。”
李维拍了拍地图。
“我们要做的，就是维持这种平衡。
“不能让大罗斯赢，也不能让合众国赢得太轻松。
“最好是他们在阿瓦士那里僵持个一年半载。
“尸体堆成山，美元烧成灰。
“这才是最符合奥斯特利益的剧本。”
处理完高加索和波斯湾的大战略，李维坐回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
虽然大罗斯的突然刹车让他有点意外，但并没有脱离掌控。
这就是作为一个棋手的好处。
只要大局在握，局部的变动只需要微调一下手段就行了。
“对了，南洋那边怎么样了？”
李维想起了那份被压在下面的报告。
“昨天我看了一眼，说是反抗军整了个活？”
“是的，整了个大活。”
莱因哈特从文件夹底部抽出那份报告，递给李维。
“就在二十七号晚上。”
李维接过报告。
反抗军已经在给合众国的远征军放烟火了。
时间：一八九七年二月二十七日，深夜。
地点：南洋，费伦群岛，马尼拉以北三十公里的一个合众国模范战略村。
这个村子是奥蒂斯将军的得意之作，周围拉了三层铁丝网，修了四个碉堡，里面关着两千多名被强制迁徙的当地村民。
合众国远征军还在村子中央修了一个兵营，驻扎了一个连的兵力，号称固若金汤。
然而，就在那个没有月亮的晚上，周围的丛林里突然冒出了火光。
那是奥斯特援助的那批老式拆解山炮。
没有试射，没有校准。
反抗军的炮手们按照雇佣兵教的拇指测距法，大概估算了一下距离，然后就把炮弹塞了进去。
轰！轰！轰！
十二门山炮，虽然是老古董，虽然准头差得离谱。
但在这么近的距离上，打一个固定的村落，还是够用了。
炮弹落在了村子里。
有的砸在空地上，有的砸在茅草屋上。
最倒霉的是远征军的兵营，一发炮弹正好掉进了食堂，虽然当时没人吃饭，但把那口大锅给炸飞了。
巨大的爆炸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警报声大作。
合众国士兵衣衫不整地冲出营房，对着漆黑的丛林疯狂开火。
机枪扫射，战炮盲炸。
看起来很热闹，火光冲天。
但是，反抗军早就跑了。
他们打完三轮急速射，根本不等看战果，直接把炮拆了，一人背一个零件，钻进林子里就没影了。
打了就跑，绝不纠缠。
结果呢？
合众国打了一晚上的空气和树木。
第二天早上清点损失：
轻伤三人，其中两个是跑出来的时候摔倒的，一个是烫伤。
村民死伤十几人，大多是被乱飞的炮弹和远征军的流弹误伤。
几间房子被烧了。
看起来损失不大，侮辱性极强。
“奥蒂斯将军气坏了。”
莱因哈特笑着说道。
“报告里说，他第二天就下令把那个战略村周围五公里的树全砍了，还要在全岛范围内搜缴重武器。
“他声称这是对合众国尊严的挑衅，发誓要抓住那些卑鄙的炮手……
“但他抓不到的。
“那些炮早就化整为零，藏在不知道哪个山洞或者地窖里了。”
李维也笑了，放下报告。
“这只是开始。
“有了炮，反抗军的胆子会越来越大。
“今天炸兵营，明天就敢炸运输车队，后天说不定就敢往远征军的司令部门口打两发。”
合众国以为只要把人圈起来就安全了？
天真。
他们会发现，这片丛林里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在和他们作对。
战略村，最后会变成把自己关起来的监狱。
李维对于南洋局势很满意。
不需要反抗军打赢，只要他们在那儿恶心人就行。
合众国要在波斯湾和大罗斯拼命，还要在南洋维持治安。
这两头放血，足够让他们那点暴发户的家底烧上一阵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