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九七年,一月七日。
新年的气氛在双王城的街头还没有完全散去,但对于大区执政官公署的核心层来说,假期很多时候会是不存在的奢侈品。
窗外的积雪被铲到了路边,堆成了白色的矮墙。
执政官办公室里,温暖如春。
希尔薇娅手里拿着邻居大罗斯帝国的最新动态。
虽然大罗斯官方还在粉饰太平,宣称那只是一次不幸的意外,但摆在希尔薇娅案头的这份报告里,每一个字都透着血腥。
“没死……”
希尔薇娅把文件扔在桌子上,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也有一丝意料之中的释然。
“那位尼古拉三世的命还真大……不过也是,他身边的那条看门狗实在太尽职了!”
文件上详细描述了主显节那天发生在圣彼得堡的刺杀。
炼金炸弹,近距离投掷。
大罗斯的那位皇帝毫发无伤,因为彼得罗夫在场。
“圣血骑士团总教长……”
希尔薇娅靠在椅背上,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红色的身影。
几年前,在帝都举办的世界魔武交流大会上。
那时候她还不是执政官,才刚刚在枢密院里登上舞台。
她记得那个人……
彼得罗夫。
他在擂台上的表现并不像法兰克的那位剑圣维尔纳夫那样充满了技巧和艺术感。
维尔纳夫的剑是风,是光,是让人看不清的极速。
而彼得罗夫……
他是炸不烂的叹息之墙。
希尔薇娅记得很清楚,当时有一个来自南方的狂战士,拿着两把重斧,对着彼得罗夫砍了整整十分钟。
斧刃都卷了,彼得罗夫连脚步都没挪动一下。
最后,他只是伸出一只手,轻轻一推。
那个狂战士就飞出了场外,全身骨头断了一半。
“想绕开彼得罗夫那样的人去杀皇帝……”
希尔薇娅摇了摇头。
“那些乱党太天真了!
“炼金炸弹?
“对于彼得罗夫来说,那种程度的爆炸和放个烟花没什么区别……
“要想杀尼古拉三世,起码得有一个能牵制维尔纳夫一会儿的家伙在场……然后让另一个同级别的强者去攻击马车!”
只要有能牵制维尔纳夫的能力,那牵制彼得罗夫只会更容易。
“或者,干脆用野战炮直接洗地!靠这种自杀式的袭击,除了送人头,没有任何意义……”
虽然勇气可嘉,但希尔薇娅还是必须下达这样无情的评价。
大罗斯虽然落后,可皇帝身边还有彼得罗夫。
“别关心那位皇帝陛下的死活了。”
李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希尔薇娅的感慨。
“尼古拉三世活着,对我们来说未必是坏事……”
他走到了希尔薇娅身边。
“如果他现在死了,大罗斯可能会陷入内乱,甚至分裂。
“那样的话,他们南下波斯的攻势就会停止。
“艾略特公爵就会松一口气,合众国的那帮资本家也会停下脚步观望。
“那我们的生意还怎么做?
“我们要的是一个流血的大罗斯,不是一个死掉的大罗斯。
“只有尼古拉三世活着,他继续发疯,为了那个出海口把国家的血肉填进去……
“世界的局势才会按照我们设计的剧本走!”
李维看着希尔薇娅。
“与其操心几千公里外的刺杀,不如操心一下眼前的事情……
“希尔薇娅,后天就是一月九日了,大区公署的新年第一次扩大会议。”
说着,他指了指日历。
希尔薇娅坐直了身体。
她的表情也严肃了起来。
“人都到了吗?”
她问。
“大部分都到了。”
李维回答。
“金平原的总督们,除了佩瓦省的那个老熟人不用担心之外,其他六个,昨天就已经到了双王城的公馆。
“还有各地市政厅的市长和秘书长们……
“最迟后天早上,所有人都会齐聚一堂。”
自从李维和希尔薇娅掌权以来,虽然通过粮食战争、铁路集权、土地改革,在事实上控制了金平原。
但在行政体系上,依然存在着巨大的惯性。
新的政策落地,很多地方在具体执行的时候,会因为现实原因打折扣。
而这次会议,就是要解决这个问题。
“你要给大伙儿好好布置一下工作……”
李维走过来,把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在希尔薇娅面前。
这是科恩这几个月的心血。
也是李维准备捅向旧官僚体系的软刀子。
“今年前半年,我们的核心任务只有一个……”
李维的手指在文件上点了点。
“配合科恩。”
“我知道。”
希尔薇娅翻开文件,看着里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
“就是把之前在佩瓦省和双王城周边试点的行政事务流程标准推广开,对吧?”
“对,就是推广这个。”
李维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那份厚重的文件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重新看向希尔薇娅。
“说起来,我应该不用担心那些总督吧……”
“很敏锐嘛,希尔薇娅。”
希尔薇娅眼含笑意地眨了眨眼睛。
“不过我也确实有担心过总督们会排斥……毕竟这是在削减地方的自主权,是在给他们的管辖范围套上枷锁。按照常理,没有哪个行政官会喜欢上面派下来的人对自己的地盘指手画脚,也没有人喜欢被条条框框束缚住手脚。”
这是政治常识。
至少在希尔薇娅现在的理解中是这样的。
地方官员总是倾向于扩大自己的权力,而抗拒中枢的集权。
“常理是这样没错。”
李维笑了笑,然后随手拿起一支铅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金字塔结构。
“但你能转过弯来,就说明你没忽略奥斯特帝国特有的官僚生态结构……”
说着,他在金字塔的顶端画了一个圈。
“这是你,大区执政官,代表皇室和帝国中枢……”
然后,他在下面画了一层。
“这是那六位行省总督。”
接着,他又在更下面画了一层,这一层很宽,密密麻麻的。
“这是各地市政厅的市长,市政厅秘书长,以及下面那些数不清的镇长和事务官。”
李维用笔尖点了点第二层,也就是总督那一层。
“各地总督署,其实也很乐意见到地方派被套上枷锁。所以某种程度来讲,这件事他们会跟我们是一条心……”
希尔薇娅凑了过来,看着那个图示。
他们不是一伙的……
总督管着各地市政厅,市长和秘书长管着下面,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是绑死的利益共同体。
典型例子就是赫尔穆特这个被绞死的地方行省最高行政官,他就是因为跟地方派一条心,抗拒改革,而公开处刑。
而反例就是接替他的前市长阿达尔贝特,因为跟地方派直接切割,直接投诚公署,得以上位总督。
“名义上都是地方官员,但实际上本质却又不同……”
希尔薇娅撇撇嘴讲道。
所谓区别,真要讲的话……
首先,要明白总督的来源。
就跟是在复习一般,希尔薇娅在李维饶有兴趣的眼神中,也拿起一支铅笔,然后贴近过来,在“总督”那个圈旁边写了几个字——
外来户!
“根据帝国的《行省行政法》,为了防止地方割据,行省总督必须由皇帝陛下和枢密院直接任命。
“而且,还有一个不成文但所有人都默认的死规矩,异地任职……
“也就是说,佩瓦省的总督绝对不可能是佩瓦省本地人,甚至不能是金平原人。他大概率来自北奥核心区,或者是林塞大区,甚至是退役的高级军官……
“所以他们是空降下来的,手里拿着皇帝的委任状,胸前挂着勋章,看起来威风凛凛!”
说着,希尔薇娅抬起了头。
映入眼帘的便是李维那赞赏的目光。
这份视线让她特别受用!
于是在这样的心情之下,希尔薇娅继续开始表演。
“可是实际上呢?”
她画了一条线,把总督和下面的市长隔开。
“他们最初在这片土地上是没有根基的。
“他们不认识当地的豪强,不知道哪块地是哪个家族的,不知道哪个商人是市长的小舅子。
“他们想做任何事情,下达任何命令,都必须通过下面这一层……也就是各地市政厅的市长和秘书长们去执行。”
希尔薇娅思路越来越清晰。
“这就跟科恩之前发现的问题一样……在地方上不少地方,他们也面临政令不通的问题。”
“非常不通。”
李维耸了耸肩。
他刚来金平原跟佩瓦省的总督霍恩洛厄不对头的时候,就是典型的例子。
当他开始跟地方较劲的时候,霍恩洛厄那时候也没少借刀杀人。
比如借着李维当初还是省宪兵副指挥,大搞事情的时候,清洗地方上不听话官员。
想到这里,李维摸了摸下巴,给出一个形容:
“这就好比一个新来的管家,想要指挥一群在这个庄园里干了三十年的老仆人。
“管家说:‘把那个花园铲了种玫瑰。’
“老仆人们当面会鞠躬,说:‘是的,先生!遵命,先生!’
“但是转过头,他们就会聚在一起嘀咕。
“‘种玫瑰?那种土根本种不活!’
“‘铲花园?那下面埋着上一任主人的狗呢!’
“‘没工具啊,铲子坏了,买新的要申请经费……’
“于是,一个月过去了,花园还在那里,玫瑰连个影都没有。
“当管家发火的时候,老仆人们就会拿出一堆理由:天气不好、工具不足、经费没批下来、找不到工人……
“总督们往往面临的就是这个局面,所以我第一年刚到的时候,看的画面就是,总督们跟地方派都是得过且过,只求不出大事。或者更恶劣点的,就跟赫尔穆特一样跟地方深度媾和在一起!”
说完,李维把笔尖重重地戳在代表“市长”的那一层上。
“这些市长,市政厅的秘书长,还有各局的局长……
“他们才是本地的坐地户。
“就拿金平原和林塞来讲,他们大多出身于本地旧贵族,或者是几代人都在本地经营的商业家族。
“他们之间互相联姻,有着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一句话,流水的总督,铁打的市长。
“总督干个五年十年就调走了,或者退休了。
“但这些市长和他们的家族,要在这里世世代代生活下去。
“所以,对于总督的命令,如果是对他们有利的,他们就执行得飞快。
“如果是损害他们利益的,或者是给他们增加麻烦的……
“他们有一万种方法让那个命令变成废纸,而且还是在完全符合行政流程的前提下变成废纸。”
李维看着希尔薇娅,猛然发觉自己抢戏了。
本来这堂课是希尔薇娅的复习,结果他下意识地接过了话头……
不过希尔薇娅却只是眉眼含笑,没什么别的想法。
看李维停了下来,看着自己,她也只是继续顺着讲道:
“所以……这种痛苦,那些总督们已经忍了很多年了。
“他们拿着帝国的高薪,却觉得自己像个被架空的傻子。
“他们想要政绩,想要升迁,或者回帝都养老。
“但因为下面人的推诿扯皮,他们往往什么都做不成,最后只能灰溜溜地离开,或者干脆同流合污,拿点钱混日子。”
希尔薇娅说着说着,眼睛亮了起来。
“科恩的这个改革方案……”
“就是给总督们递过去的一把刀!”
李维很默契地接上了希尔薇娅。
希尔薇娅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
她轻声说道。
“对于总督们来说,这不仅不是枷锁,反而是他们梦寐以求的权杖!他们会比我们更积极地推行这个方案!因为这能帮他们干掉那些平日里阴奉阳违的本地派,帮他们真正掌控行省的大权!”
“没错!”
李维点了点头。
“这次扩大会议,名义上是你召集的。但实际上,是给总督们的一次集体赋能。
“我们要做的,只是把这个方案扔在桌子上。
“然后看着那些总督们,像饿狼看到肉一样扑上去,把它抢到怀里。
“他们会拿着这个方案,回到各自的行省……
“然后挥舞着这把标准化的大棒,去敲打那些平日里不听话的市长和秘书长!”
李维双手抱胸。
“这就是政治的艺术,希尔薇娅。不要试图一个人对抗所有人……
“拉一派,打一派。
“利用他们的内部矛盾,让我们的意志成为他们争夺的武器。
“总督们是外来户,我们也是外来户,都是帝国中枢派来的,实际上我们是天然的盟友。”
希尔薇娅此刻心情极好。
因为这场会议,她不需要去压服谁,她只需要扮演好一个公正的裁判,或者是慷慨的武器分发者就行了。
“那……”
李维想了想,又问道。
“那些市长和秘书长们呢?他们肯定能看出来这是在夺他们的权……他们会反抗吗?”
“肯定会。”
希尔薇娅回答得毫不犹豫。
“他们不傻,这是在挖他们的根。
“一旦这套标准化流程推行下去,他们手中的权力就会被极大地稀释……市长和秘书长这样的高级行政官还好,可下面的事务官就从土皇帝变成了真正的行政管理人员!
“这其中的落差,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但是……”
突然,她的话锋一转,笑得很坏。
“他们现在的处境很尴尬。如果是以前,他们可以联合起来对抗总督,甚至对抗公署。
“但现在,金平原变了……
“粮食战争打掉了他们的经济基础,旧地主阶级已经完蛋了,他们背后的家族势力大不如前。
“铁路集权打掉了他们的交通控制权,现在物资流通不归他们管,归大区铁道运输部和铁路警察。
“现在,科恩的改革又要打掉他们的行政裁量权。
“他们快成为瓮中之鳖。”
最关键的,还是那个问题,有个大区公署在,文官很难再跟有着治安权的地方宪兵媾和。
各省宪兵指挥,现在只需要听公署宪兵厅就行。
而宪兵中层、基层,基本上因为李维的后勤改革,都跟公署一条心。
至于两个集团军……
就算是最离谱、最艰难的时候,施特莱希都没有想过造反,每当想起胸甲骑兵团那件事,他都想把那群人挫骨扬灰。
“在这次扩大会议上,他们会发现自己很孤独。
“上面,是我,大区执政官,代表着不可违抗的帝国意志!
“中间,是六位虎视眈眈的总督,手里拿着执政官行政令,准备随时砍人!
“而他们的下面……
“那些底层的办事员,那些年轻的、刚从学校毕业的、渴望通过标准化考核晋升的新一代公务员……
“他们会被新的晋升机制收买!
“市长们会发现,他们除了在会议上发几句牢骚,或者在私下里搞点消极怠工的小动作之外,没有任何反击的能力。”
希尔薇娅笑得很得意,也更坏心眼了。
“所以,这次扩大会议,其实就是一次站队,也是一次公开的处刑!
“我们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金平原的风向变了!
“顺应这套新规则的,哪怕是旧官僚,也可以留下来当个螺丝。
“而试图阻挡这套规则的……”
希尔薇娅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