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加索已经冻硬了。
但对于高加索前线的士兵来说,这个冬天还很漫长。
如果是在一个多月前,大罗斯留在这里的指挥官会非常有信心地告诉所有人,只要他的重炮营把炮弹打光,土斯曼人就会投降。
但是现在,这位指挥官正举着望远镜,嘴里骂着这世上最脏的脏话。
“该死的土斯曼人……他们是把全帝国的铁丝网都运到这儿来了吗?!”
在望远镜里,原本应该是坦途的山口,现在变成了一片死亡陷阱。
密密麻麻的铁丝网,像乱糟糟的荆棘,铺满了每一寸土地。
而在这些铁丝网的后面,是土斯曼人挖掘的战壕。
这帮以前只会骑着马冲锋或者躲在城墙后面射箭的土斯曼人,现在似乎突然开了窍。
他们学会了像地鼠一样挖坑。
“指挥官阁下,第十四步兵团的冲锋……又被打回来了。”
副官灰头土脸地跑进指挥所,带来了一个并不意外的坏消息。
“伤亡怎么样?”
指挥官放下望远镜,脸色铁青。
“死了一百多,伤了三百多……大部分都是挂在铁丝网上被机枪打死的!”
副官的声音带着颤抖。
“我们的士兵冲上去,先是被铁丝网拦住,那是没办法用刺刀挑开的,必须用钳子剪!
“可就在他们剪铁丝的时候,对面的机枪就响了……
“好不容易冲过去一波,结果发现后面还有第二道铁丝网,还有第三道!
“这根本就没法打!”
咚!!!
指挥官一拳砸在桌子上。
他当然知道没法打。
一个多月前,这帮土斯曼人手里拿的是奥斯特的G77步枪。
那时候,靠重炮,随随便便就能把土斯曼人顶回去。
可现在呢?
局势变了!
土斯曼人不再进攻了,他们开始防守。
“告诉后勤部,我要更多的炮弹!”
指挥官咬着牙下令。
“既然人冲不过去,那就用炮弹犁!把那些铁丝网,把那些战壕,连同那帮土斯曼猴子,统统给我炸上天!”
“可是指挥官阁下……”
副官面露难色。
“后勤部说,由于暴风雪,还有国内……国内的一些运输问题,炮弹的补给可能要晚三天才能到!!!”
“那就让士兵们用牙齿咬!”
指挥官咆哮道。
他不敢停。
因为皇帝陛下在看着他,国内贵族都在看着他,最重要的是……
已经南下的公爵阁下,也还在继续给他施加压力。
如果在这个冬天拿不下战果……
“怎么偏偏就让我留下了!!”
……
视角向北,跨越数千公里的冰封大地。
大罗斯帝国,圣彼得堡。
冬宫。
皇帝的更衣室里。
大罗斯帝国的皇帝,尼古拉三世,正站在巨大的落地镜前。
他个子很高,挺拔鼻梁和忧郁的蓝色眼睛。
可是此刻的皇帝陛下眼袋很重,很是疲惫。
两名侍从正在小心翼翼地为他穿戴沉重的,缀满勋章的礼服。
“彼得罗夫……”
皇帝突然开口了。
“我在。”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房间的阴影里传来。
随着声音,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他很高,比皇帝还要高出一个头。
深红色的全身铠甲,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胸口位置,刻着一个复杂的圣徽。
彼得罗夫。
大罗斯帝国圣血骑士团的总教长。
也是这个国家公认的最强个体战力,被称为行走的要塞。
大罗斯虽然工业落后,但他们在人体改造和血魔法的造诣上,独步天下。
“外面怎么样?”
皇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问道。
“很吵。”
彼得罗夫回答得很简单。
“那些老鼠又在叫唤了。”
“老鼠……”
皇帝冷笑一声。
“是因为切尔诺维亚的事情吗?”
“是的,陛下。”
彼得罗夫的声音没有起伏。
“切尔诺维亚总督发了疯,在报告里说至少死了三万人。国内的那些激进分子,正在利用这件事散布谣言……
“他们说,是您屠杀了那些农奴。
“说您为了筹集军费,把国民卖给了地狱。”
“荒谬!”
皇帝猛地转过身。
“朕是他们的父皇!是这片土地的主人!朕怎么会卖掉自己的财产?
“他们那是逃跑!是背叛!
“那群忘恩负义的泥腿子,宁愿下地狱,也不愿意为朕的伟大事业献出一袋麦子!”
皇帝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们不懂……他们根本不懂!
“只要打通了南下的道路,只要拿到了波斯湾的不冻港……
“大罗斯就会迎来新生!我们就能控制世界,就能把奥斯特和阿尔比恩踩在脚下!
“到时候,面包会有的,土地也会有的!
“他们为什么就不能忍一忍?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给朕添乱?”
彼得罗夫没有说话。
他不需要理解政治,也不需要理解民生。
他的职责只有一个,保护皇室的血脉,斩杀一切试图靠近皇帝的威胁。
“走吧……”
皇帝平复了一下情绪,重新戴上那顶皇冠。
“今天是主显节……
“按照传统,朕要去大教堂祈祷,然后检阅卫队……
“朕要让那些老鼠看看,他们的皇帝还在!大罗斯的脊梁还没有断!”
……
冬宫外的大街上。
寒风凛冽,但街道两旁依然挤满了人群。
这里面有被强行组织来的市民,有狂热的信徒,也有怀揣着各种心思的观察者。
近卫军和警察组成了两道人墙,死死地挡住涌动的人潮。
“皇帝万岁!!!”
“乌拉!!!”
当皇家的马车驶出冬宫大门时,欢呼声响了起来。
有些稀稀拉拉,但在军乐队高昂的奏乐声中,依然营造出了一种盛世的假象。
皇帝坐在马车里,戴着白手套向窗外挥动。
他的脸上挂着神圣的微笑。
彼得罗夫骑着战马,紧紧地跟在马车的一侧。
队伍行进到涅瓦大街的中段,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突然!
人群中传来了一阵骚动!
“打倒万恶的奴隶主!!!”
凄厉的嘶吼压过了军乐队的鼓点。
一个穿着破烂大衣的年轻人,从防线里冲了出来。
他的手里捧着一束鲜花。
但在那束鲜花的下面,是一个还在冒着青烟的炼金炸弹。
这是圣血骑士团最讨厌的东西,也是那些乱党最喜欢的玩具。
粗糙,不稳定,但威力巨大!
“保护陛下!”
卫队长惊恐地大喊。
但那个年轻人的速度太快了,他大概率服用了某种透支生命的药剂,整个人处于狂暴状态。
他冲向了马车!
十米……
五米!
他举起了手里的炸弹。
“一起死吧!暴君!”
他吼道,准备将炸弹扔进马车的车窗。
然而……
他没有机会了!
甚至连扔出炸弹的机会都没有!
因为有一道红色的影子,比他更快。
彼得罗夫没有拔剑。
他只是从马背上轻轻跃起,在空中伸出了右手。
那只手掌上,瞬间覆盖了一层浓郁,实体一般的红色光芒。
圣血术……
利用自身的血液魔力,在体外构建出绝对的防御和毁灭性的力量。
彼得罗夫落在了那个年轻人的面前。
红色的手掌,直接抓住了年轻人捧着炸弹的手。
“蝼蚁。”
彼得罗夫的声音响起。
下一秒……
轰——!
炸弹爆炸了。
但是,没有火光四溅,没有弹片横飞。
那足以炸毁整个马车的爆炸威力,被彼得罗夫的那只手,死死地捏在了掌心里!
红色的光芒暴涨,形成一个血色的球体,将爆炸的能量完全包裹,然后压缩、吞噬。
彼得罗夫的手臂连晃都没晃一下。
而那个年轻人,则在这一瞬间遭遇了最恐怖的事情。
彼得罗夫的另一只手,随意地挥了一下。
这根本不像是战斗动作,更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
但这随意的一挥,带起了一道血色的风刃。
噗嗤——!!
年轻人狂热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他的身体,从左肩到右腹,整齐地滑落下来。
切口平滑得像是镜面,甚至在这一瞬间都没有血流出来,因为伤口的血管已经被恐怖的高温魔力瞬间烧结。
两截尸体倒在雪地上。
而彼得罗夫手里的那个被压缩的爆炸能量球,也被他随手一捏。
噗……
如同捏灭了一个烟头,一缕黑烟从他的指缝里飘散出来。
全场死寂。
刚才还在欢呼或者骚动的人群,此刻噤若寒蝉。
没有花哨的动作,没有漫长的吟唱。
只有碾压级别的暴力。
“清理干净。”
彼得罗夫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他转过身,重新翻身上马。
“继续前进。”
近卫们这才反应过来,如疯狗般扑向人群,试图抓捕可能的同伙。
地上的尸体被像垃圾一样拖走,雪地上的血迹被迅速铲上新的雪掩盖。
军乐队愣了一下,然后重新奏响了乐章。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
马车里。
皇帝放下了挥动的手。
他脸上的微笑消失了,挂起深深的厌恶和阴沉。
他掏出一块丝绸手帕,用力地擦了擦车窗玻璃。
刚才那个刺客冲过来的时候,虽然没能伤到他,但那种冒犯的眼神,让他感到恶心。
“陛下,您受惊了。”
坐在对面的内廷大臣脸色苍白,浑身还在发抖。
“这些该死的乱党……他们怎么敢……怎么敢在主显节……”
“够了!”
皇帝把手帕扔在地上。
他不想听这些废话。
刺杀?
这种事他一年要遇到五次。
他并不害怕刺杀,因为有彼得罗夫在,只要不是被重炮直接轰中,没人能杀得了他。
他害怕的是那种感觉……
那种被所有人当成猎物,权威被挑衅的感觉。
“查!”
皇帝冷冷地说道。
“把那个刺客的背景查清楚,哪怕是把圣彼得堡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他的同伙找出来!不管涉及到谁,哪怕是贵族,统统绞死!”
“是……是,陛下。”
内廷大臣连忙点头记录。
皇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但他很快又睁开了。
因为他发现,杀几个人并不能解决问题。
大罗斯就的压力越来越大,要想不炸,就只能找个地方泄压。
“高加索那边怎么样了?”
皇帝突然问道,话题跳跃得很快。
内部的问题解决不了,那就只能靠外部的胜利来掩盖。
只要打赢了仗,抢到了钱和土地,所有的矛盾都会暂时消失。
而只要背后没有问题,阿尔乔姆那边就能毫无顾虑地在波斯驰骋。
“这……指挥官发来电报说,土斯曼人的抵抗很顽强。”
内廷大臣小心翼翼地回答。
“指挥官说,他正在积蓄力量,准备在春天发动一次总攻……”
“春天?”
皇帝的眉头皱起。
“太慢了!”
他看向窗外那些表情麻木的臣民。
“朕等不到春天了……”
他现在就想要波斯的不冻港,让国内所有人好好看看,祖辈们未完成的野望,将在他这一代实现。
“告诉阿尔乔姆……
“不要管高加索那边,会有人拼了命给他一个不用顾虑的后背!”
皇帝虽然傲慢,但他有着身为大国君主的战略直觉。
他看穿了李维的布局,虽然他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但他知道奥斯特在干什么。
“波斯……”
皇帝眼中闪过贪婪。
波斯那里现在是一片真空。
土斯曼人被阿尔乔姆留下的部队吓得只敢防守,阿尔比恩人在那里的驻军少得可怜,至于那个什么新大陆的合众国……
他们刚把舰队开过去,还没站稳脚跟。
“这是天赐良机!”
皇帝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内廷大臣。
“下令!
“命令阿尔乔姆,还有中亚军区的所有部队!
“不要管什么国际公约,也不要管什么外交抗议!
“只要是能走的路,就给朕走!只要是能占的地,就给朕占!”
皇帝握紧了拳头,那个温暖的出海口离他不远了。
“朕不管他们怎么做,也不管要死多少人!
“朕只希望……
“在今年夏天的时候!
“我们的哥萨克骑兵,已经开始在波斯的土地上跑马!
“我们的战舰,已经能喝到婆罗多洋的暖水!”
内廷大臣听着这疯狂的命令,背后的冷汗湿透了衣领。
这是在赌博!
拿着大罗斯帝国本就不多的国运,去赌一个出海口……
如果赢了,帝国续命五十年!
如果输了……
大臣看了一眼窗外那个骑着红马的彼得罗夫。
如果输了,就算是圣血骑士团,恐怕也挡不住愤怒的人民潮水吧?
“遵……遵命,陛下!”
大臣低下了头。
马车继续在雪地上行驶,车轮碾过刚才刺客留下的血迹,留下一道道鲜红的车辙印。
……
圣彼得堡的地下并不是真的指地面之下。
它指的是那些富丽堂皇之下看不到的角落,永远晒不到太阳的后巷印刷所。